陆崖从第八层回来的时候,金色的光正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第九层的荒原上,像一层厚厚的蜜。姐姐站在棚屋门口,银色的头髮在光中闪闪发亮。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亮了”的亮,而是真的亮了一下——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光。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

“阿崖,你见著陈骨了?”

“见著了。”

“他怎么样?”

“老了。一个人坐在第八层的通道里,像一个孤魂野鬼。”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很淡,但它在。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

“他还恨吗?”

“恨。但他想放下了。”

姐姐抬起头,看著穹顶上的裂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银髮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恨了一辈子,放下不容易。”

“不容易。但他在试。”

石狗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拄著木棍。他的左腿还疼,但他站住了。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了,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他走到陆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阿崖,陈骨会来杀我们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累了。他恨了几十年,累了。他现在只想看他哥哥想看的太阳。”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棍丟在地上,伸出手,手心里有淡金色的光在跳动。他试著凝刀,刀出来了,两指长,刀刃上的光很淡,但它在。他挥了一下,刀没有碎。

“阿崖,如果陈骨不杀我们了,金鹤呢?”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金鹤。第二层的守层人,杂金色源纹。他要挖陆崖的源纹,取源心的力量。他不会放弃。白夜挡了他一次,他还会再来。下次,他不会一个人来。他会带更多的人,更强的源纹。

“金鹤会再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等不了太久。源心的力量在我身体里,他怕我把它吸完。”

石狗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蹲下来,捡起木棍,拄著,走到棚屋门口,坐下。他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

“阿崖,你的源纹恢復多少了?”

陆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银光中,那丝金线已经从小指粗变成了拇指粗。银色的光在变少,金色的光在变多。他的手心里,一半是银色,一半是金色。他的源纹从亮银色变成了淡金色。很淡,但它是金色的了。

“一半。还差一半。”

“金鹤来的时候,你能恢復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石狗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开始练功。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淡金色的光从他的手心里涌出来,凝成一把小刀。很短,只有两指长,但它在。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闪过,像一道道淡金色的闪电。

陆崖看著他,没有说话。他也闭上眼睛,开始练功。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金色的,很淡。他把光引到右手掌心,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手掌长,刀刃上的光很淡,但它在。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金色的光中闪过,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他没有停。他挥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缩成了鸡蛋大。

他把刀收回去,光回到了身体里。他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从淡金色变成了亮金色。银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丝,像被水衝过的墨跡。他的源纹快变回金色了。

姐姐坐在他旁边,靠著墙,手里攥著那颗银色的石头。她没有练功,只是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著陆崖手心里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阿崖,你的源纹变回金色了。”

“快了。还差一点点。”

“金鹤来的时候,你能打过他吗?”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金色光很亮,但和金鹤的杂金色比起来,还差很多。金鹤的源纹虽然杂,但他练了几十年,源力深厚。陆崖的源纹虽然纯,但他练了不到一年,源力太浅。他打不过金鹤。

“打不过。但我可以跑。”

“跑哪去?”

“跑到第一层。白夜在那里。金鹤不敢杀白夜。”

姐姐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我不想你跑了。我们跑了十几年了。从矿区跑到第九层,从第九层跑到第一层。我不想再跑了。”

陆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把她的手握紧,把源力从掌心引出来,金色的光流进她的身体。她的源纹亮了一下,从淡银色变成了亮银色。

“姐,我们不跑了。金鹤来了,我跟他打。”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

那天晚上,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第九层的荒原上,像一层厚厚的金子。陆崖没有睡。他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攥著那颗银色的石头——不,那颗石头已经变成金色的了。源心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甦醒,石头的顏色也变了。从银色变成金色,很淡,像秋天的麦田。他闭上眼睛,把源力从石头里引出来,在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转。源纹在涨,河面在变宽,水流在变急。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褂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他试著凝甲。光从头顶开始,往下织。头顶,脸,脖子,胸口,肚子,后背,手臂,手,腿,脚。一寸一寸地织。甲织完了,从蝉翼薄变成了纸厚。他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铁片上。他笑了。他的甲回来了,虽然很薄,但它回来了。

石狗也醒了,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那颗拇指大的石头。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了,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他试著凝甲,光从头顶开始,往下织。织到胸口,散了。他又试了一次,织到肚子,又散了。他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织到脚,没有散。他的甲织完了,很薄,像蝉翼。他用指甲敲了敲,没有声音,像敲在纸上。

“阿崖,我的甲太薄了。”

“刚织的都薄。练久了就厚了。”

石狗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继续练功。淡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老钟从棚屋里走出来,扶著门框。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在金色的光中显得很亮。他走到陆崖旁边,靠著墙,慢慢地坐下。他的腿在抖,但他坐得很稳。他的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馒头已经硬了,像石头。他没有吃,只是攥著。

“钟叔,馒头硬了,换一个吧。”陆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老钟。

老钟接过馒头,把那个硬了的馒头放在地上。他看著手里的白面馒头,看了很久。白面馒头是软的,甜的,冒著热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阿崖,金鹤快来了。”

陆崖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的源纹虽然弱,但我的感知还在。他在第八层。和陈骨在一起。”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了出去。第八层的暗红通道里,金鹤站在陈骨面前。陈骨靠著墙,坐在地上,闭著眼睛。金鹤低著头,看著他。他的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探测石,只是站在那里。

“陈骨,你跟我上去。帮我打开第一层的门。”

陈骨睁开眼睛,看著金鹤。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不上去。”

“为什么?”

“我累了。”

金鹤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光。

“陈骨,你忘了你哥哥的仇了?”

“没忘。但我放下了。”

金鹤的手握成了拳头。他的源纹在跳,杂金色的,很快。他看著陈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步子很重,很沉。他的背影在通道的尽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的手在发抖。金鹤要一个人来了。陈骨不帮他,他只能一个人来。但他一个人也够了。他的源纹是杂金色的,比陆崖的纯金色深厚。他练了几十年,陆崖只练了不到一年。

“钟叔,金鹤一个人来。”

“陈骨呢?”

“不来了。他说他累了。”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陈骨放下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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