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匣子合上之后,我没有立刻走。

二爷爷把那套粗陶茶具重新注满水,壶嘴的白气一丝一丝往上升,升到竹梢的高度就散了。

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著,没喝。

“记器不是记用法。”他的声音从茶杯沿上飘过来,被热气裹著,听不出情绪.

“用法是死的,镇就是镇,引就是引,界就是界。你照过八样旧物,每一件的性子你都摸过一遍了,那是它们的来歷,不是你的。从明天起你记的,是你跟它们之间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从藤椅扶手下面摸出那本《阴阳概要》。

书页的边角卷著,夹著几张折成小方块的毛边纸——是张神算替我收著又还回来的那三个字。

“镜”“镜”“等”。

他把书翻开,翻到一处空白页,书脊被压住,纸面平平展展地铺在桌上。

“第一笔,记镇渊。”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镇渊在挎包里,隔著粗布,阳膜深处的金光稳稳地亮著。

从第一夜把它放在窗台上对著月光,到第四十九夜它把攒够的光从祖窍送入我丹田——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確实没有想过,要把它记下来。

“不是记它什么时候认了你,怎么认的你。”二爷爷把毛笔从笔架上取下来,笔尖在茶水里蘸了一下,在砚台边沿上舔顺了,递给我,“记你第一次用『照』看见的东西。”

第一次用“照”。

是在这张石桌上,二爷爷把八卦印悬在镇渊上方,让我照。

我照见了印面周围三层光——靛蓝的雷劫、火煞的焦褐、山魈的雷煞。

那是镇渊认主之后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它说的是別人留在法器上的记,说的是郑一眼当年用这方印镇过的三场大劫。

但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劫,是镇渊把那三团靛蓝从八卦印深处托上来时,阳膜深处那层金光微微烫了一下的温度。

我把笔落下去。

不是写用法。

是写那个下午——竹叶沙沙响,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这头移到那头,二爷爷的菸斗里升起来的烟雾被光照成淡蓝色。

八卦印悬在镜面上方,靛蓝色的光从印面周围渗出来,像老瓷碗上的冰裂纹。镇渊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热。

阳膜深处的金光第一次主动浮上来,贴著我的劳宫穴,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臟在跳。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离开纸面。

那页空白被填满了,字跡不算工整,有些笔画因为笔尖的茶墨太淡而洇开了边缘,但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笔都没有顿。

铜钱在手腕上安安静静,井口铜镜在挎包里安安静静,镇渊在掌心安安静静。它们没有坠我的笔,没有压我的意,只是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一直在听的人。

二爷爷把书拉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点评字写得好不好,句子通不通,只是把书合上,把那页新写进去的字夹在两个“镜”字中间。

“第一笔记完了。第二笔记八卦印。但不是今天。”他把粗陶壶里的茶倒掉,壶底沉淀的茶叶被他用手指掏出来,放在石桌角上晾著,“八卦印你用过两次。一次照,一次没用。”

没用。

郑先生那桩事,我確实没有用八卦印。

神主牌缺角,珠子里封著半根丝,郑先生贴了一夜镇宅符,凌晨四点从臥室里出来,说他“看见”了——看见父亲满月那天给自己系平安扣,指腹上被红绳勒出一道白印。

从头到尾,我没有镇过任何东西。我只是把符贴上,等。

等那半根丝自己醒过来,等它把牌位里封著的那一截指腹托上来,等郑先生用自己的眼睛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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