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静放声大哭,旧时之景与回忆一道涌上眼前,叫他一时间心底充盈著茫茫的悲伤与欣喜,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强烈些。

曾所看到过的【白阳观】中库藏道书,那些本以为是谬误错漏的內容,此时回想起来,以天一道符籙科仪道论为解入手,一字一句变得那样明晰,无比自洽圆融!

还有,云孚老道临死前,话在口中,將说未说出的遗憾……

“师父……师父……”

一时间,江松静百感交集。

如此良久。

泪尽潸止,江松静定了定神,终於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心中明悟的喜悦共鸣著哀伤,却端正了容色,看向那个中年人,郑重地抱拳拱手:

“多谢这位……前辈解惑,不知道是称呼您居士还是道兄?”

无论居士,还是道兄,都是道门中人的称呼。

事到如今,江松静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中年人还会有是普通香客的可能性。

且不说他对天一,玄真两道如此了解。

单单是他將现如今已然破落的【白阳观】字辈谱系说得这般流利,而且即刻便能將《悟真同参书丹持玄指要》一书真旨清晰地揭露在自己眼前,就说明了此人对【白阳观】无比熟悉,对道门典籍的感悟和记忆……也是无比之深!

甚至,江松静心中隱然有了猜想。

——此人如此行事,恐怕正是天一道的高修,说不定便是【木云宫】下现今已受了《上清三洞经籙》,甚至是《上清大洞经籙》的大真人,如今来这处【白阳观】,便是特意指点迷津,让本观归位入宗的!

“只是……师父信了一辈子的玄真,要真归位了天一道,岂不是……”

江松静心中纠结,林虞看著他,却颇感喜悦。

这十几天来,虽然访山涉水,但他对那道金性的勘研並未落下。

方才江松静脑中记忆回想,几乎將他从前一生都细细流过一遍。

而林虞侧立一旁,但江松静脑中所忆,心中所想,却也一一在他心识之中流过,就像是前世的玄门正宗搜魂法术,却比那等法术更潜移默化,更不为人知。

这正是林虞利用【沉木】金性的一点神妙,所激发的【听魂香】神通的效果!

相比起那日与杨红玉相对,利用金性撬动的一点神通玄妙,今日林虞所施的【听魂香】神通强大了何止一个台阶。

这听魂窥心,搜幽入围之能,虽然还无法与正统紫府神通相匹配,却也堪比筑基之后道基妙法的效果。

如今利用【沉木】金性,以凡人之身勾连金性运转出来了神通玄妙,虽然让林虞心力耗费甚巨,但却对金性的神妙体会更深了几层,这感悟价值千金。

两者各自有所得,林虞却对江松静摆了摆手。

“不是居士,也不是道兄。仅仅只是善信而已。”

“……善信。”

听到这个词,江松静脸色一时有所异样,却又立刻恢復正常。

“这位……善信,说笑了。您对【白阳观】如此熟悉,又兼识玄真天一两门道论,不然如何能作出这种精妙的推论?就算是在道门中,你恐怕也是上修真人,怎么可能是普通香客。”

江松静摇头连连,一点不信。

“那只是因为我对道门歷史有些感兴趣,且【白阳观】处在閔江,所以有很多道观里的资料流落民间,我恰好曾经看过,对此有所推理而已。”

“至於玄门正宗,道论典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林虞微笑道。

这话自然也不能让江松静相信,却是货真价实,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两世重生。

为林煜,是紫府极致的大真人,道论感悟仅在真君之下,却与修行界的灵机流转、果位意象息息相关;

为林虞,是网络公司的普通程式设计师,每天所做的事,无非写代码、维护资料库、去包括hub在內的网站上粘贴然后修改而已。

无论是哪一世,都与地球上天一玄真两大道门的经籍传承,道论沿革毫无关係。

而他之所以能作出那等总匯两门之学,探幽寻秘的推论,仅仅只是因为【听魂香】神通所致,在听魂窥心江松静之时,他这几年所学会,所记忆下来的典籍道论也一併记入了林虞脑中而已。

那些林虞用以推究根本的论据——无论是字辈谱系,还是道书经籍,亦或者是道门歷史……其实就在江松静脑子里。

只是他身在其中,对【白阳观】隶属玄真一事信之不疑,无法得出推论。

但林虞以大真人道行,加之金性神妙,以【听魂香】神通一观,立刻就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了真相。

所谓高屋建瓴,不外如是。

这便是命华神通霸道之处,【听魂香】一点,江松静毕生记忆皆为林虞所观,甚至能显觉其不能察觉的微妙细节。

若在前世,如【听魂香】一类的神通更叫人惊惊骇绝伦。

那时,以林煜大真人的位格法力施展起来,一道【听魂香】下去,便能將紫府以下修士的玄功、术法、记忆里的机缘全都毕露无疑地映照於自己心中,化作己身修行的资粮!

“记得前世之时,我乃【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治下【长青宗】真传,背靠大树,自身修为又至绝巔,这一道【听魂香】神通教不少寻常宗门修士、海外寻道散修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甚至给我取了一个【窥幽】的魔號……”

“……天可怜见!我一身神通最紧要的可是【伏柩宫】,这也是我证金求果【沉木】的至华神通,金性之所聚,就算重活一世,开启前慧,它也是我如今体悟最清晰的所在……但那些修士却被一个几无杀伤力的【听魂香】忿忿不平,真是小气。”

林虞心中暗暗一笑,但想起【长青宗】內两百年的过往,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恍然。

两世为人,虞与煜,终究都是他自己。

虽然现如今已自认林虞,但属於林煜的痕跡绝对无法抹去。

心念倏转,林虞心思几变,现实中却连一秒钟都没有过去。

他看向江松静,对方正在反应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林虞立刻抬起手,制止住了这场无聊的传接球游戏。

“不管道长你信不信,我都与天一玄真两道无关。我来【白阳观】,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求。”

“……什么事?”

江松静还是把那些疑惑留在了喉咙中,连同一丝细微的庆幸,一起咽了下去。

既然这个前辈不说,那就是不想说,再打破砂锅问下去终究不礼貌。

自己能知道【白阳观】来歷和那些道书的真旨,已是能让【白阳观】列代祖宗瞑目的幸事。这个中年人亲口告诉了自己这些推论,不管他本意如何,至少现在他对自己有恩。

——对恩人咄咄逼人,岂是做人的道理?

“我来【白阳观】,是想在这观里寻一处静舍暂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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