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但祖宗之讳,依旧要避。”

“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大行皇帝,以及本朝歷代先帝之讳,依旧按礼制施行。”

“朕的这道旨意,不废礼制,不改祖宗之法。”

“只是朕一人,不令天下臣民因朕而受累。”

“日后朕的子孙继位,依旧要避讳。”

“朕这道特旨,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话音落下,偏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四位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复杂。

御名不避讳,却只此一例。

不为后世法。

这样一来,礼制未废,祖宗之法未改,天子威仪也未损。

只是新君一人,以仁德之心,免了天下臣民因他一人而受的苦。

这法子……

章惇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官家这是……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改先帝所赐之名,是孝。不令天下臣民因己而受累,是仁。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是明。”

“纯孝、至仁、明断。臣……无话可说。”

曾布也躬身长揖。

“官家此举,亘古未有。虽是破例,却破得人心服口服。”

蔡卞长揖。

“官家以一身担天下难处,臣等若再劝,便是臣等的不是了。”

许將长揖。

“臣附议。”

赵似看著面前四位弯腰长揖的宰执,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不是因为四人向他行礼。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人设——那个孝悌仁德的新君形象——终於彻底立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

是他真心实意做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粗麻丧服衬得格外苍白的手,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父皇,儿臣借您的名號一用。您的未竟之业,儿臣会替您完成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擬旨吧。”

梁从政早已备好了笔墨。

章惇直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笔尖悬在黄綾之上,静候赵似的口諭。

赵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吾以凉德,嗣守洪业。惟是御名『似』字,乃神宗皇帝亲赐,手泽犹存,音容如在。”

“每一念及,不胜悲慕。”

“更名之事,非惟不忍,抑亦不敢。”

“然念『似』字习用,避讳不易。”

“若令天下更易,恐扰民甚矣。吾心何安?”

“特旨:自今以往,中外臣民,於吾御名,无需避讳。”

“经史旧文,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悉仍其旧。”

“惟此一事,特从宽典,不为后例。凡祖宗庙讳,及后世子孙,仍依礼制施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章惇笔走龙蛇,將赵似的口諭一字不落地录在黄綾之上。

写毕,他搁下笔,双手捧起詔书,吹乾墨跡,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目光从那一行行墨字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不为后例”。

他微微点头,將詔书递还给章惇。

“用璽吧。”

梁从政捧来传国璽,在詔书上郑重落印。

玉璽落下的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章惇捧著詔书,躬身道:“臣等告退。这道恩旨,臣即刻命人誊抄,颁行天下。”

赵似点了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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