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偿还
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片废墟,看著那条江。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把笔握得很稳。
“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和我们一样。他叫什么?董志强?”
江波点头。“董志强。他当过警察,和我师父同期。他查过那些案子,和我爸一样。他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事。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保护不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看著她们死。他组织了一个夜跑团,想保护她们。他带著她们跑步,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他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不要跑太远,不要跑太晚。他以为这样就好了。他以为他能做到。他说,她们活著,笑著,跑著。她们不会死。我会保护她们。然后她们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方敏死了,李红梅死了,许嫣然死了。他一个都保护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门口看著,和当年一样。”
先生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董志强。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字。旁边写著日期:今天。下面写著一行字,字跡很淡,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他也是个好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他走了。去找她们了。去告诉她们,他回答不了。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先生,你还要写多久?还要写多少名字?还要写多少对不起?那些名字写不完的,那些对不起说不完的。你写了三十多年了,还要写多久?”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像月光,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眼睛。
“写到我写不动为止。写到我死为止。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他们,有人恨过他们,有人对不起他们。不该没人记得。我记了三十多年,还能再记三十年。我死了,你替我记。你死了,你的孩子替你记。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江波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先生,我记著。我替你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我都记著。我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我记著他们,我的孩子也会记著他们。一直记下去,不能停。”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笑了。“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记著。你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记著。你替那些说对不起的人记著。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我们看不见的,你替我们看。我们做不到的,你替我们做。我们回答不了的,你替我们回答。”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间小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那间屋子露出来了,那堵墙露出来了,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在阳光里,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像一个孩子在笑,像一个胖娃娃在笑,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黑黑的,亮亮的,看著这片废墟,看著这条江,看著这座城。它看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还会看多少年?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它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那些屋子拆了又建了,看著那些名字被记下又被忘记。
江波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带饺子来。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多包些,让你吃个够。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还说,让你注意身体,別老是坐著,起来走走。她说你那个膝盖,要活动活动,不然就僵了。”
先生点头。他扶著门框,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他的背更驼了,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好。我等你。我煮麵条给你吃。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那些债,还没还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名字,还没写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江波转身,往回走。汤圆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他。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先生站在门口,佝僂著背,扶著门框,挥著手。他的手很瘦,像一根枯枝,但还在挥著。那盏灯还亮著,在阳光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他哪里也不去。他就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间小屋里,在这片废墟上。他等著人来,等著人走,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条江里。流走了,但还在。
江波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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