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建军的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王建军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烟雾在路灯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头烧得发红,在夜色里像一只小小的眼睛。他想起王建军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欠我老婆一条命,欠林晓雪一条命。我欠她们。”他欠她们的,还不上了。她们死了,他活著。他只能对不起。和先生一样,和董振华一样,和孙建国一样,和张建军一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汤圆从车里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它睡醒了,精神了些,尾巴摇了摇,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路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我们还没找到他。他又杀了一个人。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汤圆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迴荡。那一声叫,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林晓雪的跑步路线,和王建军说的不一样。她说她每次都跑固定的路线,从滨江公园南门进,北门出,绕湖一圈,大概五公里。但监控显示,她那天晚上跑了一条不同的路线。她没往北门去,她拐弯了。她往老浮桥方向跑了。那个方向,很少有人去。晚上更没人。那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个鬼影都没有。她为什么要去那里?谁约她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漩涡,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卷了进去。阿珍,小梅,秀英,他爸,贺无岸,郑建国,董建华,先生,董振华,董建安,孙建国,张建军,老刘,还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林晓雪也去了。她去了,就没有回来。

“不知道。她的手机里没有约人记录。微信、简讯、通话记录,都没有。但她的手机定位显示,她確实往那个方向去了。然后信號就消失了。和方敏一样。方敏死之前,手机信號也是在那里消失的。老浮桥。那个地方,像是一个黑洞,吞掉了所有信號,所有生命。”

江波掛了电话,上车。汤圆跳上副驾驶。他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车开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夜色很浓,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路上的车很少,只有几辆计程车偶尔驶过。红绿灯在路口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他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老浮桥,又是老浮桥。那个地方,像一个诅咒。他去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每一次都有新的死亡。他不知道这次会看到什么。

老浮桥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它还在等。等谁回来?等先生回来?等董建安回来?还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来?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林晓雪的名字。先生已经写下了她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日期是今天,旁边写著对不起。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他不会停。他还在写。他在看守所里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先生记著。他记了三十多年。他还会记下去。记到他死为止。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出小屋,站在江边。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波sir,林晓雪的家人来认尸了。她妈妈来了,还有她妹妹。她妈妈哭得晕过去了。她妹妹一直在哭,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们问,是谁杀了她?为什么杀了她?她是个好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跑步。她每天晚上都去跑步,跑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是她。”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告诉她,我们会找到凶手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们会找到他。不会让她白死。”

掛了电话,他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但林晓雪的家人,还没有等到。她们刚刚知道她死了。她们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们还没有等到对不起。她们还在哭,还在问,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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