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什么?”

李承乾把李渊和李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世民——李恪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李渊问“你想见父皇吗”,还有那块玉佩。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人活著,最重要的是还在身边的人』?”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他说『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但还在的不应该再失去』?”

“是。”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出了他想了四年都没想明白的道理。

“退下吧。”他说。

“是。父皇也早些休息。”

李承乾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李渊——他的父亲,大唐的开国皇帝。小时候,李渊教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李渊对他寄予厚望,常说“此儿英果,类我”。

然后他杀了自己的兄弟,逼父亲退位。

他以为他贏了。他以为权力可以填补一切。但四年过去了,他发现那个位置越高,他就越孤独。

他失去了两个兄弟。他失去了父亲的信任。他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他喃喃自语,“但还在的不应该再失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张纸上。那是他之前写的手令——让弘文馆和太医院给李恪送医书的手令。

“这孩子……”他轻声说,声音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愧疚。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比他这个当父亲的更懂得什么是家,什么是亲人。

“来人。”

“陛下。”

“传旨:大安宫的用度,从今日起增加三成。太上皇的饮食、衣物、药材,都要最好的。”

“是。”

太监退下后,李世民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李恪说的话——“皇祖父也很想您。”

是真的吗?父亲真的想见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该再去一次大安宫了。

不管父亲见不见他,他都该去。

李恪回到偏殿的时候,杨妃正在灯下等他。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杨妃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责怪。

“娘,我去大安宫看皇祖父了。”李恪说。

杨妃的手停了一下。

“太上皇?”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他怎么样了?”

李恪看著杨妃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杨妃是隋煬帝的女儿,隋朝灭亡的时候,李渊是起兵的叛臣,李世民是攻入长安的將领。她的父亲死在宇文化及手里,她的国家被李唐所灭,她本人被送给大唐的王爷,成为李世民眾多妃嬪中的一个。

她对李渊的感情,一定很复杂。

“皇祖父身体还好。”李恪说,“就是有些孤单。”

杨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也是一个可怜人。”她说,声音很低。

李恪握住她的手:“娘,你不恨他吗?”

杨妃愣了一下:“恨谁?”

“恨李家。恨他们灭了大隋。”

杨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恨有什么用?”她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大隋没了。恨来恨去,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娘现在只想看著你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李恪握紧了她的手。

“娘,”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杨妃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你才多大,就想著保护娘了?”

“我十一岁了。”李恪认真地说,“不小了。”

杨妃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好,”她说,“娘等著你保护。”

李恪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给她看。

“这是皇祖父给我的。”

杨妃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太上皇隨身带了很久的东西。”她低声说,“他把它给了你?”

“嗯。”

杨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还给他。

“好好收著。”她说,“这是你皇祖父的心意。”

李恪把玉佩掛在脖子上,贴身放著。玉佩温润细腻,贴在心口的位置,暖洋洋的。

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今天,他迈出了第一步——去大安宫,见李渊。

李渊的態度比他想像的要好。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是冷淡。但冷淡不是拒绝。冷淡只是需要时间去融化。

他还会再去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他会让李渊重新接受李世民,重新接受这个家。

这不是为了李世民,不是为了李渊,是为了所有人。

一个破碎的家,没有人能幸福。

他翻了个身,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慢慢地睡著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偏殿。

大安宫里,李渊独自坐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他的手里空空的——那块跟了他几十年的玉佩,他送给了那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说:“人活著,最重要的是还在身边的人。”

那个孩子说:“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但还在的不应该再失去。”

那个孩子还说:“皇祖父,父皇他……也很想您。”

李渊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著脸上的皱纹,慢慢地淌下来。

他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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