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奸雄落幕
寢殿中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微弱,將帐幔上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空气中瀰漫著药汤的苦味和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於病榻的气息——汗水、参汤和浸透枕褥的旧痛。
曹操半靠在榻上,身后垫了厚厚几层锦褥。他的头巾已摘去,白髮散落在枕侧,稀疏而乾枯。
那张曾经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面孔,此刻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一层薄蜡覆在骨架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那是曹操的眼睛。浑浊,却仍有余光,像一炉將熄未熄的炭火。
榻前已站著数人。
曹纯之子曹演、夏侯惇之子夏侯楙、贾詡、陈群、董昭——心腹重臣能赶到的皆已赶到。
眾人垂手肃立,无人出声。
曹丕快步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夏侯尚、曹彰、曹真三人隨后跪在他身后。曹操的目光从曹丕开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曹彰身上。
“黄须儿。”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长安……如何?”
曹彰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放心。长安稳如磐石。郭淮在陈仓,张郃在凤祥,儿来前已布防完毕。”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又问:“汉中……刘备可有动静?”
“尚无。斥候回报,刘备仍在成都,未有北上跡象。”
曹操的喉结滚动一下。他的目光从曹彰身上移开,落在夏侯尚身上。“伯仁。武关怎样。”
夏侯尚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边。
“末將奉命镇守武关,与刘封部將寇尊对峙于丹水。末將在武关设下一策——以一万二千兵马,虚设五万大军的阵仗。白昼令兵马打著各色旗號入关,夜间再潜出,循环往復。武关城头已插上二十五面將旗,连徐晃將军的旗號都掛上去了。斥候来报,蜀军已探得武关『增兵』,现下缩在丹水城中不敢妄动。”
曹操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此刻已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此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恐有疏漏。”
夏侯尚低头不语。
“伯仁虚设五万大军,却按兵不动。五万人聚在一座关城里,每日粮草消耗便是天文数字。若不进攻,便是在空耗——这是第一个破绽。”
“你那兵马白天入关,夜间潜出,走的是同一条官道。若有心细胆大之人,算准时辰,在道旁守上一夜,便能撞破。”
曹操的气息有些不稳,停顿了片刻,“刘封……此子胆略过人,行事不循常理。樊城那战,你在武关也该听说了。他以粮船藏兵,亲自登岸诱曹仁饮酒,一夜之间拿下子孝守了半年的樊城。这种人——你骗不住他。”
殿中一片沉默。
夏侯尚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末將思虑不周,请魏王治罪。”
曹操没有治他的罪。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榻前眾人,落在床头那柄倚著的倚天剑上。
剑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他望著那柄剑,望了很久。
“孤一生纵横天下。破黄巾,擒吕布,灭袁绍,平乌桓,定河北,收荆州。三十余年,身经百战,天下英雄,皆无一人可胜孤半筹!”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像是回忆给他一剂短暂的回光。
“孤这辈子佩服过几个人。刘玄德,大耳贼,然百折不挠,堪称英雄。孙仲谋,少年继位而能稳坐江东,孤曾嘆『生子当如孙仲谋』。荀文若——文若啊……”
他忽然停住。
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夏侯惇站在人群中,满头白髮在灯下格外刺目,听到荀彧的名字,他低下了头。
“文若。”
曹操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跟了孤二十年。孤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孤,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他劝孤不要称魏公。孤没有听他的。后来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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