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在座诸位五溪蛮渠帅面庞,“对异族之態度。”

拔野摩的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马良抓住这个细微的变化,声音骤然变得沉缓而有力。

“渠帅可知,东吴境內山越之民,如今是什么下场?孙权自继位以来,年年征伐山越,掳其丁壮充军,掠其妇孺为奴,占其田地分给江东豪族。山越渠帅,或死或降,十不存一。这便是东吴对异族的做法,先以金银安抚,待站稳脚跟,便拔刀相向。”

他的羽扇朝鼎下的火光一指。

“今日孙权送来金银珠玉,不过是安五溪之心。待武陵局势稳定,东吴的刀便会架在渠帅的脖子上。到那时,渠帅的族人一样被掳去充军,渠帅的山寨一样被夺去分给江东豪族。五溪,不过是又一个山越!”

寨门前响起一阵骚动。

几个听得懂汉话的蛮族头目面露怒色,用蛮语低声交谈,语气急促。拔野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握著青铜刀的手指节发白。

“第五。”

马良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竖起第五根手指,声音如惊雷落地。

“刘封。副军將军刘封,汉中王长子。月余之前,出上庸,取穰城,破樊城,斩曹仁,夺襄阳。曹仁乃曹操之徵南大將军,守樊城半年,关君侯水淹七军他都不降。刘副军一夜间拿下樊城,亲手斩杀曹仁。”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拔野摩,“刘副军已亲率麾下虎狼来到五溪地界,良若投身入沸鼎,不出两日,五溪蛮恐怕便要流血漂櫓。纵有再多財货,恐也无福消受罢了!”

恩威並施!

胡萝卜加大棒!

五溪蛮诸部渠帅只觉眼角微跳,面上神情也多出几分不自然。

倏而,拔野摩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马季常果然好口才。”

步騭从寨楼中缓步走出。

他身著一袭月白锦袍,头戴漆纱冠,面容清秀,三綹长须在火光中微微飘拂,腰间悬著一柄玉具剑,气度从容,不急不躁,目光微妙地扫过马良,然后在拔野摩近前站定。

步騭乃孙权的心腹幕僚,以文武双全闻名江东,深知马良此言用意是要將他从暗处逼出来。但此刻再藏下去,反倒让马良独占了拔野摩的注意。

“马季常口口声声正统民心,却忘了说一件事。”

步騭转过身,面朝四周围拢过来的五溪头目,徐徐开口。

“关君侯镇守荆州十余年,到头来却被吕子明白衣渡江,一夜间失去江陵。糜芳、傅士仁开关投降,三万大军溃散殆尽。这便是马季常所说的民心。荆南四郡,如今皆在吕蒙陆逊掌握之中。刘玄德在荆南可有一兵一卒?没有!”

他的目光回到马良身上,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你方才说东吴对山越如何如何,全是捕风捉影。我主孙权以诚相待五溪诸部豪杰,马季常休要诛心!”

拔野摩的手指在青铜刀柄上来回摩挲,几个蛮族头目面面相覷,低声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有倾向东吴的,也有被马良打动的,两边爭得面红耳赤,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步騭和马良隔著那口沸鼎相对而立,一个从容,一个沉定,火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五溪诸部的渠帅们爭吵不休,一时间竟无人能决断该投向哪边。

突然间,拔野摩將青铜刀往地上重重一顿,刀尖撞在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站起身来,光头正对著那口沸鼎上方蒸腾的白汽,鹰喙纹身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厉声道:“都闭嘴!”

待寨楼周遭的嘈杂声小了下去,才冷冷下令:“汉中王使臣与东吴使者,皆是贵客。贵客远来,岂能怠慢,请二位暂且在寨中多住几日,待俺与各部长老商议定夺。”

他嘴上说是请,话音刚落,两队蛮兵便从两侧包抄上来。

一队拦在马良面前,一队挡在步騭身后,各执长戟短刀,横插在两人间。马良与步騭隔著一片火光和铁刃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

蛮兵引著二人各自散去,这场剑拔弩张的会面便如此戛然而止,五溪诸部的態度仍悬在半空,像雾一样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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