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文馆里是没有窗的。

至少,关人的那几间屋子里没有。

同文馆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砖砌成的。

缝隙用米浆混著石灰抹得严实,连风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著石板,常年泛著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

角落里摆著个木桶,算是便溺之处,那味道混著霉味、血腥味。

文及甫被带进来时腿就软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微凸,麵皮白净。

可眼下那脸是青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押他来的狱吏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將他往屋子中央一推。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震得文及甫心肝都颤。

屋里点著盏油灯,灯焰只有豆大,勉强照出个轮廓。

灯影里坐著个人,穿著青色公服,麵皮白净,眉眼斯文,像个读书人。

“来人可是文及甫?”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文及甫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是下官……不,是罪员。大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信……那信是酒后胡言,作不得数!”

“坐下说。”那人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文及甫战战兢兢坐下,凳子冰凉,他像坐在针毡上。

“我叫李常,在同文馆当差。”

那人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文先生不用怕,咱们这儿,讲究的是个『实』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清楚了,自然无事。”

他说著,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正是文及甫当年写给邢恕那封的抄件,轻轻推过去。

“这信,是你写的?”

文及甫只看了一眼,汗就下来了。

“是……是罪员糊涂!那年多喝了几杯,心中鬱愤,胡写了几句,绝非本意!大人明鑑!”

“鬱愤?”李常挑眉,“郁什么愤?是对官家不满,还是对宣仁太后不满?”

“不敢!绝不敢!”文及甫连连摆手,“罪员是对……是对时运不满,绝无对天家不敬之心!”

李常点点头,不再追问信的事,话锋一转。

“听说,元祐七年春,你常往刘挚府上走动?”

文及甫一愣:“刘公……是罪员姻亲,走动是常有的。”

“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诗文,朝局,家常閒话。”

“朝局?”李常捕捉到这个词,“聊什么朝局?是不是聊过……官家年幼,太后年高,將来若有不讳,该如何是好?”

文及甫脸白了。

“没……没聊过这个!”

“没聊过?”李常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可有人供称,那年三月十七,你在刘挚书房,亲口说『今上冲龄,难当大任,若太后千秋之后,须得择贤而立』。这话,你说过没有?”

“诬陷!这是诬陷!”文及甫站起来,声音尖了,“谁说的?让他来对质!”

李常也不恼,慢慢放下茶盏。

“文先生,稍安勿躁,同文馆的规矩,是先问,再对质,你且坐下,咱们慢慢聊。”

他语气依旧温和,可文及甫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重新坐下,手脚冰凉。

李琮开始问,问得很细。

元祐七年到八年,宣仁太后病重前后,刘挚府上来往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宫里有没有人递消息,张士良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文及甫起初还咬牙硬顶,说“不记得”“想不起”。

可李琮不急,只將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问的时间越来越长,屋里那盏油灯添了两次油。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黑脸狱吏端进来一碗水,放在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渴极了,端起碗就喝,水是温的,带著股怪味。

他喝完,觉得脑子有些晕,眼皮发沉。

李常的声音飘过来,忽远忽近。

“文先生,说吧,说了就能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伤身子。”

文及甫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

起初还有些保留,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越细。

刘挚说过什么,梁燾说过什么,还有谁谁谁参与过议论……

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李常笔走如飞,將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文及甫已经瘫在凳子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说著什么。

李常放下笔,拿起那叠供词,吹了吹墨跡。

“画押吧。”他將供词和印泥推到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木然地伸出手指,沾了印泥,在每一页末尾按下指印。

手指抖得厉害,按出的印子歪歪扭扭。

李常收好供词,起身。

“带文先生去歇息。”

狱吏进来,將文及甫架起来。

文及甫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著出去的。

隔壁屋子,张士良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

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几天后,供词如雪片般飞出来。刘挚、梁燾、王岩叟、朱光庭……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阴谋”,触目惊心。

……

供词送到崇政殿时,赵煦看了一夜。

他没说话,只是看。

看完了,將厚厚一叠供词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下詔:刘挚、梁燾等一干人,即刻革职,押送御史台候审。

詔书是蔡京擬的,措辞严厉,称这些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弹章也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七八份,来自不同的御史、諫官,弹劾的却是同一个人——枢密使曾布。

奏章写得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中心意思却明確:曾布身为枢密使,对新政阳奉阴违,对旧党心存怜悯,多次在朝议中“反对株连过广”,实则是“包庇逆党,动摇国本”。

更有甚者,说曾布“心怀两端”,既想在新党中立足,又捨不得旧党的清誉。

这些奏章,蔡卞都看过,改过,有些乾脆就是他授意门人写的。

曾布看到这些弹章时,正在枢密院处理军报。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已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看完弹章,他將纸轻轻放下,对身旁的属官说。

“备轿,老夫要进宫。”

曾布写了一份自辩疏,言辞恳切,说自己“忠心体国,绝无二心”。

那些“反对株连”的话,是出於“朝廷稳定、人心安定”的考量,绝非包庇逆党。写完了,亲自捧著,往宫里递。

可崇政殿的內侍出来,语气恭敬,话却冷。

“官家正在议事,曾相公的疏,奴婢会转呈,官家说了,近日案牘劳形,请相公回府静养,不必劳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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