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她终究没能说完。

陈怀安静静站在十余步外,看著她肩头微微颤抖,看著河风將她未束紧的几缕青丝吹得纷乱。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

只见到李出尘袍袖一拂,脚下凌波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御风而起,向著洛水对岸飘去。

她在夜风中愈升愈高,像一只断线的纸鳶,又像一片被秋风捲起的落叶,飘飘摇摇,不知要落向何处。

陈怀安立在原地,仰头望著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去追。

陈怀安转身,踏著月色向来路走去。

身后是千年不变的洛水,身前是漫漫长夜里的中都城。

夜风將他的一声低嘆捲起,揉碎在水声里,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了。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色將明未明之际,萧瑟秋风中已然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圣人早早换了全套的袞衣,头顶的十二旒冕冠沉重地压在花白的鬢髮之上,

玉藻垂落,每一下晃动都牵动著殿中沉闷的气氛。

高督公立於身后,稳稳托著十三环金玉腰带,不松不紧地束好。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指尖不曾有半分颤抖,数十年来,这套繁琐的仪程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两人之间不曾有半句言语。

殿中只余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殿外秋风穿廊而过的呜咽。

待到一切妥当,高督公退后两步,垂首躬身,一如往常地等著那道目光扫过全身,等著圣人最后一步审视。

然而圣人没有去看铜镜。

他只望著殿外,忽的开了口。

“高平。”

不是高大伴,不是高督公,是那个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本名。

高督公的身子猛地一怔,却是赶忙回应。

“老奴在。”

“你跟我多久了?”

“奴是在陛下潜邸中就隨了陛下,至今,至今也有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了啊。”

圣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了朕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今日登高你不必隨行了。”

高督公抬起头,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圣人却抬手止住了他。

“去尚衣监支几身厚实冬衣,挑一匹温顺的老马,今日便出城去。往南走,南方暖和,择个地方,好生荣养。”

高督公立在原地,那张白净的面庞先是茫然,隨即两眼一红,却是猛地落了泪。

只听噗通一声,他猛地跪了下来。

“陛下,”

“高平!”

“陛下,高平自打跟了您,就是您的一条狗,陛下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狗要是不跟著主子,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呢?”

“求,求陛下別赶老奴走。”

圣人默然。

沉默了许久,他终於闭上眼睛。

“罢了。”

圣人转过身,不再看地上跪著的人,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妥协。

“去洗把脸,把这身哭丧相收拾乾净。这幅样子,如何隨朕登高祭天?”

高督公忽的破泪为笑,

又是一叩首。

.......

辰时三刻。

太极宫正门缓缓洞开。

最先出来的不是圣人,而是两队擐甲执兵的骑士。

一队是镇抚司的锦衣緹骑,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绣春刀鞘映著晨光,泛出冷冽的暗银;

另一队是金吾卫的亲勛翊卫,明光鎧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冑长兵俱全,铁蹄踏过金砖铺就的御道,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骑兵之后,是礼部的乐班。

编钟、玉磬、鼉鼓、瑶琴,诸般雅乐之器由数百名乐工执著鱼贯而出。

无人奏响,却自有一种肃穆的静默在队列间流淌。

紧接著,是执旗。

执旗之后,是执扇、执盖、执幢、执幡。

然后,圣人才走了出来。

在他身右是隨侍的高督公,

在他身左,是林倌倌。

与满目玄色纁色、铁青明光截然不同,她今日依旧穿了一席朱红宫装,显得分外妖嬈。

洛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银光。

金桥两侧的白玉栏杆在日光中近乎剔透,桥上铺著的赤色锦毡一路延伸向对岸,尽头处,百官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料到圣人会步行出宫。

跪在最前头的几位阁老抬起头时,看见那身十二章纹的袞衣正从金桥上一步一步移来,玉藻在风中轻轻晃动,冕旒之下那张苍老的面庞若隱若现,一时竟都有些恍惚。

礼部的赞礼官最先回过神来,一声高唱划破了秋日的长空。

“跪——”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惊起洛水两岸林中棲鸟,扑簌簌地飞向天际。

圣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高督公的搀扶下走到了金桥正中,方才微微抬手。

“平身。”

声音不大,沙哑低沉,却在秋风里传得格外远。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百官以为圣人会登輦,会乘舆,

未曾料到圣人径直越过车架,沿著已然靖空的天街长街踏了上去。

仪仗隨之而动。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翻卷,无数的甲冑在日光下闪耀,无数的刀枪斧鉞林立於长街两侧,

无数的冠冕伴隨著这位圣人,卷积成团,卷积成云,在萧瑟的秋风中缓慢踱步,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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