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门户私计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负手自屏风后踱出。
眉间三分讽意,眼底一缕清光,素衣墨发,朗然如孤峰积雪——不是李出尘又是谁。
陈怀安没有接她的话茬。
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太清楚这位的脾性了——刀子嘴,凡事总要在话头上贏人三分,可骨子里却藏著一份从不宣之於口的良善。
与她爭论这种事,素来是出不了结果的,陈怀安只將那捲书卷放回到桌案上用砚台压好,寻常来问。
“你的人道气运收集几何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彦来了一封书信,”
陈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封拆过的信笺,搁在桌上
“西都那边想请降,但担心我不许,所以想请你来做这个说客。”
李出尘的眉目倏忽拧成了一团。
“罗师姐呢?岳师兄可有说法?”
“岳孤行失了踪影,应该是自知时局无救,已离开此方天地了。
现如今是璇璣道长主持西都局面,不过她也很艰难,西都新败,已然是无力回天。她倒是同意归降,只想求一件事——將南征的差事交给她,好借军功收拢一些人道气运,不至空手而归。”
李出尘没有立刻接话。
陈怀安也不催,只是抬起眼来,安静地看著她。
“你怎么看?”她终於开口。
“我自是以你的想法为主。当日你同我下了北邙山,我们不是有过约定吗?
我自努力按照自身念想改造此方天地,但在事关人道气运的事上都听你指示。”
“昔日促成与林倌倌联盟的,就是罗师姐。”
李出尘忽然道,目光直直盯著陈怀安,“你心里——有芥蒂吗?”
陈怀安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有。”他答得很坦诚,“但我既然向你许诺过,就不会在细枝末节上反覆。”
李出尘望著他,那张素来不肯示弱的脸上,神色几度变幻,终究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嘆息。
“我去一趟西都吧,此间事你自作主张便是。”
话音才落,其人已然失了身影。
......
出乎陈怀安意料,当夜李士稚便主动登门。
未带甲士隨扈,只张翼一人按剑相从。
到了帐前,张翼便驻足守在门外,身形隱入夜色,只余帐中二人对坐。
这般行径,已称得上坦荡之至。
然而饶是如此,两人之间终究回不到七年前那般自在了。
一个是王上,一个是大將军,在诸多情谊面前,君臣所属这份关係终究是太过生硬了。
然而陈怀安没有计较这些,甫一落座,他便没有半分迂迴。
他將陈怀常新编的那捲经史推到李士稚面前,坦然问道:
“阿稚,可是要称帝了?”
李士稚年长陈怀安不少,此刻听到这般直白的问话,竟也不由得一怔。
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开口:
“到了这个份上,不称帝也不成了。军中、府中,都有这个心思。若再拖著,只怕自家便要生出乱子来。”
陈怀安没有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只將第二个问题径直拋了出来:
“还要娶阿寧做皇后吗?那贤伉儷又当如何自处?我那几个子侄,又该如何自处?”
李士稚登时哑然。
这话他確实不好答。
他有些窘迫地抬起手,尷尬地颳了刮鼻子,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带著几分羞赧的苦笑。
陈怀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阿稚是不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若当真反对,局面便不好收拾、不好收场,所以才用这般粗糙的举动来试探,来收买人心?”
这一次,李士稚终於知道,他避无可避了。
他訕訕地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终是將目光垂了下去,低声道:
“是这样。怀安,你什么都能看透。你……唉。你我兄弟二人,並肩打出这番事业,已称得上一世豪杰。可你我终究不是孤家寡人,身后都连著家族亲眷。我只怕……”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涩了:
“我只怕日后哪一天,你我之间生出齟齬。若真有那一日,后来人又会怎样看待我们?”
陈怀安没有迴避他这份坦诚,反而將双手摊开,姿態比方才更坦然了几分。
“阿稚其实不必在意我的意思。再过些时日,我大约就不在这方天地了。”
李士稚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掠过一丝震动。
他委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一位,斟酌了半晌措辞,才小心地开口:
“是……那位,要离开此界了?”
“直接唤她名字就是,不必替她避什么讳。”
陈怀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是我自己快撑不住了。这些年修行愈发通畅,丹田云海之间气象翻滚,已然到了筑基的边缘。出尘与我说过,我若在此界筑基,必定引来天地雷劫。扛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她劝我出了此方天地,再行筑基。”
肉眼可见,李士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的神仙?”
“没有。”陈怀安摇头,“不过是稍强一些的武夫罢了,称不上什么长生,至多多些寿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李士稚脸上:
“倒是阿稚——可还记得我当日与你提过的那个构想?”
李士稚的神情瞬间肃然,仿佛方才那些试探、羞赧与窘迫都在这一刻褪尽了。
“一刻也不敢忘。”他沉声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弃家天下的旧路,另开一条公天下的新局,使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有屋可居,人人皆得饱暖……”
陈怀安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法掩饰的惭愧。
“阿稚,你若称了帝,还能做这种事吗?”
李士稚再度哑然。
沉默了许久,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一字一字说得分外用力:
“求其上者,得乎其中;求其中者,得乎其下。我……我勉力去做,尽力去做。不负你我当日的约定,怀安,我定不负这份志向。”
陈怀安没有停顿,只是一句一句地问下去:
“那你的子嗣,会这般做吗?”
李士稚张了张嘴,这次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陈怀安望著他,心思悵然。
半晌,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朝朝念念,到头来——谁又能抵得过门户私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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