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丘下的圣驾临营,禁卫、边军交替巡逻而过。

每一名兵士的额前、腰间,乃至手中的剑、戈之上,都已系上白色布条。

临营正中心,隨驾公卿臣僚也无不縞素,在奉常有司官员的专业指导下,將始皇帝的遗体,从那辆堆满醃咸鱼的龙輦中抬出。

本当准备的棺槨、丧服,都为客观条件所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棺槨就地取材,从一旁的枫树林伐木,简易打造而出。

及丧服,也只能以始皇帝此番东巡,所携带的玄衣纁裳1为权宜之计。

始皇帝驾崩所带来的衝击,也已经逐渐被隨驾人员所接受。

而在临营外的矮丘上,看著丘下的场景,又回味著扶苏方才的质问,李斯面上不解之色,也不由再添了三分。

“还请公子,恕臣冒昧。”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近几日,似乎是在担心太过於遥远的事。”

“反倒是眼下,公子最应该看重的:始皇帝丧葬事宜,以及公子即位一事,似乎,並不被公子所看重?”

如是一语,將瀰漫於空气中的沉寂稍稍驱散。

待扶苏循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李斯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稍稍严肃了起来。

“於公子而言,沙丘之变,终究是有惊无险。”

“始皇帝遗詔,固然不曾明立皇嗣,但局势已尽在公子掌控,再无人能阻公子即立。”

“——论大义,公子乃先皇诸子之长,生来便当立。”

“论贤名——十个公子胡亥,也比不过贤名远播的公子扶苏。”

“再加上兵权在手、大局在握,更奉始皇遗詔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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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双手怀抱於腹前,轻声一嘆。

“事已至此,有些话,也不怕说出来,会惹公子不快。”

“——公子如今的处境、局面,可是当初,臣和赵高想都不敢想的。”

“当时,臣和赵高只想著,矫詔逼死公子,便可扫清公子胡亥的障碍。”

“再矫詔扶立公子胡亥,並儘快返回咸阳,为始皇帝治丧,而后祭祖告庙,让公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只要公子胡亥即位,便是大局已定。”

“什么朝野物论、坊间非议——又能拿已经坐上皇位、君临天下的秦二世胡亥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斯面上,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极其自然的自信和倨傲。

已接连数日灰败、萎靡的面容,也涌现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而今,大义、贤名、兵权、局势尽在掌握,公子即位一事,已然生不出半点差错。”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公子难道还真信儒家那句:人言可畏?”

“难道真信那句可笑至极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呵……”

“若果真如此,那公子,只怕是被孔丘的徒子徒孙,蛊惑的无可救药了。”

“所谓物论、非议,不过是卑贱黔首,又或是无能之辈,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狺(yin)狺犬吠而已。”

“始皇帝採纳臣的建议,颁布《挟书律》、设誹谤之罪,禁民非议国政,便是此理。”

“何也?”

“——不在其位,而妄议其政,实乃寡智之辈妖言惑眾,动摇社稷根本。”

“为民者,並不需要理解国家的政策、制度,只需要奉令执行即可。”

“天底下最睿智的一批人,都已做了国家的公卿、臣僚,更无需乡野黔首,去思虑国家政策、制度的对错。”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的李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就连近日始终佝僂著的腰,也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李斯,根本看不出戴罪之身、將亡之人所应有的疲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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