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尝闻:天下万民之所虑,各有不同。”
“——士之所虑,为天下;商之所虑,在贾利。”
“工匠之虑,在手中技艺,是否製作出了好用的工具。”
“那农人之虑,又是什么呢?”
御榻之上,扶苏满怀沉痛,语气更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惆悵。
“郎中令,是怎样认为的?”
“难道这些农人,並不將全部的心思,放在春耕、秋收,放在吃什么填饱肚子、穿什么温暖躯体;”
“而是都在悼念灭亡的故国,想要豁出身家性命,都非要光復故国不可吗?”
…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朕,便要说郎中令一句。”
“——郎中令,实在是於庙堂之高,站了太久太久。”
“久到都已不知天下苍生,在乎的究竟是什么了。”
如是一番话,说的蒙毅彻底哑口无言。
扶苏又稍一转头,望向东西首座的老师蒙毅。
先是拱了拱手,算是道一声抱歉:不好意思,说你弟弟说的狠了点;
开口却道:“老师,可还记得去岁,被送去长城的那个娃儿?”
只一言,便让蒙恬默然垂首;
也让殿內百官,纷纷向御榻投去不解的目光。
便见扶苏悽苦一笑,幽幽嘆息道:“去岁开春,邯郸郡安阳县,送了一批『刑徒』往长城。”
“其中一子,名黑夫。”
“——年仅十三。”
“朕心甚奇,特意去查了此子的户牘。”
“诸公可知,此子,因何罪而被下狱?”
…
“誹谤。”
“正是前几年,始皇帝纳左相李斯之諫,所新设的『誹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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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此子,又誹谤了何人呢?”
说著,扶苏似是自嘲,又像是讥讽的笑了两声。
而后又一声长嘆,道:“始皇帝。”
“此子户牘,记的清清楚楚:此子,曾出言誹谤始皇帝——言始皇帝『暴虐无道』,使天下不得安寧。”
…
“诸公,不觉得可笑吗?”
“一农户子,此生见到过的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大官,仅仅只是本乡嗇夫。”
“连本县县令都见过、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农户子,居然知道始皇帝!”
“居然还出言誹谤始皇帝!!”
“偏还那么巧——出言誹谤始皇帝的时候,还让当地县衙抓了个正著?”
…
……
话音落下,殿內落针可闻,公卿百官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的幕后真相。
但这一次,扶苏却並没有就此打住。
而是满带著讥讽,目光依次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
而后,再次落到了殿中央,已是悵然无神的郎中令蒙毅身上。
“朕,甚不解。”
“朕不明白,一个农人家的孩子,为何会牵扯上如此罪名。”
“朕只想著此事,必须查清楚。”
“如果是真的——如果我大秦的农人子弟、娃儿,当真都会出言誹谤、非议始皇帝,那我大秦社稷,只怕是危在旦夕。”
“可最后,朕查出来的东西,实在让朕不知,是该高兴,该是担心……”
丟下这句话,扶苏便默然坐回御榻,只向蒙恬递去一个『麻烦老师』了的眼神。
而在东席首座,新任皇帝太傅蒙恬,也只是唏嘘感嘆片刻,便於眾目睽睽下站起身。
走上前,来到弟弟蒙毅身边,轻轻拍了拍蒙毅的肩头。
而后面向殿內百官,悠悠开了口。
“黑夫,邯郸郡-安阳县-丹乡-西阴里人氏。”
“生於始皇帝二十三年,於始皇帝三十三年获罪下狱,时年十岁。”
“父、母皆农籍,姊早嫁,弟、妹各一,皆幼;祖七代无有食禄者。”
“有田八十亩,岁得粟二百四十余石,一户五口,衣、食尚足。”
…
“始皇帝三十一年,父因『聚斗』之罪下狱,发南郡以筑直道,积劳而亡。”
“三十二年,母积忧死。”
“三十三年,黑夫坐『誹谤』罪下狱。”
“弟、妹皆流,名下田亩八十亩,为安阳县令族弟购下。”
“作价,钱四百……”
隨著最后这『钱四百』三字,从蒙恬口中缓慢吐露,殿內朝臣百官,无不羞愤的低下了头。
钱四百。
放在始皇帝一统前后,粮价三十钱左右每石,这四百钱,还能买十几石粮食,够这『黑夫』吃半年多。
在秦一统天下,並统一幣制后,四百钱——若是秦钱半两,也能买到八石粮食。
但很显然,那位安阳县令的族弟,不会好心的给秦半两;
多半是给赵钱,又或是刀幣。
最主要的是:就算给,这钱又给谁?
黑夫的父亲,死在了南郡的直道建筑工地,母亲在家积忧而亡;
年仅十岁的黑夫也下了狱,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也就此踏上了流亡之路。
而在秦一统天下后,严格贯彻的户籍制度、津关制度,又使得『流亡』二字,几乎是和『死亡』划等號的。
换而言之,安阳县令所谓的『族弟』,为了买下这八十亩农田,而给出的、颇具讽刺意味的四百钱,实际上也多半没真给……
“诸公,或许明白朕,是在说什么了。”
“——我大秦,或许需要长城、直道,或许不需要;”
“或许需要皇陵、阿房以壮威势,亦或不需要。”
“但无论如何,我大秦,都不该——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
“朕,只一言,以供诸公思虑。”
“——黔首农户,根本就没那么多精力,去管收税的官府,到底是秦的官府,还是楚的、赵的。”
“只要税、赋没变重,甚至只是没变重太多,他们,便顾不上理会官府,从原先的楚、赵官府,变成了我大秦郡县府衙。”
“如果税赋变轻,他们甚至会感到庆幸。”
“庆幸我大秦灭了六国,將他们,从繁重的税赋中解救了出来。”
说著,扶苏对蒙恬一拱手,表达对蒙恬配合自己的感谢。
待蒙恬拱手回礼,回到东席首座,扶苏才再次直起身,昂首望向殿內群臣。
“那个娃儿——黑夫。”
“於今岁春夏之交,死在了上郡。”
“活活累死在了长城脚下。”
“朕曾问过黑夫:將来想做什么?”
“黑夫说,如果不是家世生变,黑夫本想跟著父亲,好好学种地。”
…
“黑夫说他幼弟,从小就比同龄人壮硕、勇敢。”
“又听人说,身高七尺三寸以上,可挽二石弓者,可为秦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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