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周五,蓉城。

人民南路四段11號,《科幻世界》杂誌社,上午九点四十分。

老周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他全名周航,《科幻世界》短篇栏目“银河剧院”的责任编辑,四十二岁,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髮已经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朝各个方向支棱著,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

他在这本杂誌干了十五年,从普通编辑做到资深编辑,经手的稿子少说也有上万篇。什么样的新人他都见过——有写硬科幻写得比专业论文还难懂的,有写软科幻软到只剩爱情的,有把“科幻”写成“玄幻”的,也有把三千字的短篇写成三万字中篇然后刪刪改改又缩回三千字的。

今天送来的稿件不算多,至少比平时送来的少。

第一封,字跡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標题:《星际迷航新传》。

老周扫了一眼开头——“公元3024年,银河联邦的星际战舰『探索號』在猎户座星云遭遇了外星人的攻击……”他看了两段,放到左手边。那叠纸的左上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字:“退。”

不是写得不好,是太套路了。3024年,银河联邦,星际战舰,猎户座——这些词他看了十五年,看吐了。新人喜欢写这些东西,觉得“科幻”就是“未来+太空+飞船+外星人”,但真正的科幻不是堆砌名词,是有一个让人心里一动的点子。

第二封,標题:《机器人三定律之后》。

老周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又读了两页,把稿子放下,这篇比第一篇强,至少作者读过阿西莫夫,知道机器人三定律是什么,他写了四个字在稿纸右上角:“有基础,缺创新。”然后放到“待定”那一摞。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老周一边拆一边看,速度很快。他的淘汰率大概是百分之九十——十篇里能留下一两篇备用就算不错了。大部分稿子他只看开头两段就能判断,不是他草率,而是写的好的开头和写的不好的开头,真的是很明显。

第六封是一个大信封,比其他的都厚。

第一页的標题是——《午后的恐龙》。

“男人睡醒了,在床上轻轻伸了个懒腰,屋外传来孩子兴奋的叫嚷:哇!有恐龙!恐龙出来啦!”

这种开头在科幻稿件里很少见——大部分投稿者恨不得在开头第一句就把整个宇宙甩到读者脸上。

他继续往下读。

“他起身走到窗边,顺著孩子的目光向外望去,后院的草坪上,真的有恐龙,巨大的身躯慢悠悠地踱著步,粗长的尾巴拖在地面,奇异的史前蕨类植物肆意疯长,空中还有巨大的古蜻蜓缓缓滑翔......”

直到读完整篇文章,周航才长舒一口气,这篇稿子是他最近一段时间里看到的最好的稿件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地球缓缓回放自己全部的生命歷史,从远古恐龙走到人类当下,当所有时光抵达终点时,一家人平静相拥,坦然面对万物的终焉。

这篇文章不属於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硬科幻”,它以家庭的微观视角和军事的宏观线索交织推进,隱藏著一个宏大的悲剧內核。

故事的最后一幕,男人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平静地向妻儿张开双臂。这是个体在命运暴击前最后的温柔,也是作者在残酷绝望中留下的一丝人性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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