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暄又看向裴照。

“今夜你不必先动人。”

“让鲁成、竇平各看一路。”

“县丞、主簿、何六、门口那几个最活的,谁往哪边跑,谁去见谁,先记。”

裴照点头。

“陈野呢?”

“让他跟何六。”

杨暄淡淡道。

“那人腿快,嘴快,心也躁。”

“正好让他去盯一个同样心眼多、脚步滑的。”

裴照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拿人磨人了。

“明白。”

等人都散出去后,堂里只剩下杨暄、崔慎、韩季通、延和和闻伯几个。

闻伯先让人搬来两盏灯,又从后头取了药来,盯著杨暄喝了半碗。

杨暄也没爭。

药一入口,苦味便在舌根散开。

可他像根本没尝见,只看著案上那张缺册单。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便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先送来的是户籍册。

这册子厚得像县里人丁极旺。

再送来的是徭役簿和皂隶花名。

薄得恰似这衙门里本就没几个人能真干活。

最后送来的,是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

送册的小吏一进门,眼睛先往杨暄脸上偷扫了一下,隨即便低著头把东西放到案边。

“县尊。”

“能送来的,都先送来了。”

崔慎眼皮都没抬。

“能送来的?”

那小吏喉头一梗。

“还有几本……还在理。”

“记上。”

杨暄淡淡道。

“哪几本还在理,谁手里理,为何理。”

那小吏脸都白了,只能连声称是。

人一退下,崔慎便先把几本册子摊开了。

堂中烛火不算亮。

旧纸一翻开,潮味、灰味、霉味便一起扑上来。

有些页角甚至发软发黑,像不是刚从案上拿出来的。

倒像从谁家床底、墙缝、旧箱里临时扒出来的。

崔慎先翻户籍册。

越翻,眉头越皱。

“不对。”

“哪儿不对?”

阿福这会儿也回来了,跑得额头一层汗,闻言立刻凑上前。

崔慎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户籍册上,盐井县现有编户一千三百二十六。”

“可这徭役簿上,能摊到今年春徭的人头,只有七百八十一。”

阿福没听明白。

“少了这么多?”

“不只少。”

韩季通接过话。

“还得看少的是哪种人。”

他靠过去,扫了两眼,伸手点了几处。

“你看这里。”

“这几户明明还在编户里,徭役簿却被批了『井上代折』。”

“还有这里。”

“明明是壮丁名下,却记成病废。”

“再看这一页。”

“一家两丁,户籍册在,徭役却直接空过去了。”

崔慎眼神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县里不是没人。”

“是有人根本不往公役里落。”

韩季通点头。

“对。”

“该出人、该出力、该给官面办事的人,被人一层层摘出去了。”

阿福听到这里,终於反应过来一点。

“那县里修沟、补墙、抬粮、押车这些活,谁干?”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谁倒霉,谁干。”

“路边脚夫,外乡流人,临时雇来的短工,外加那些没门路、没靠山、也交不起代折钱的人。”

“所以这地方看著人多,真要衙门叫人时,却总像没几个能用的。”

崔慎把户籍册合上,又翻开皂隶花名。

这一回,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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