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丰心里狠狠一沉。

他原本还想著,出了仓司,立刻叫人先去城南招呼一声,把该藏的帐、该挪的粮、该闭嘴的人先安顿了。没想到太子话说得这么直,几乎是当眾把这条退路先砍了。

可他又不敢立刻反驳。

因为一反驳,就更像心虚。

这就很难受。

像有把刀架在脖子边上,还得陪著笑点头说“殿下高明”。

仓中气氛绷得像一根弦。

偏偏就在这时,沈簿书这个一直在后头装木头人的老吏,忽然轻咳了一声。

孟玄喆看向他:“沈簿书有话?”

沈簿书赶紧躬身,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小吏不敢说有话,只是……方才听赵黑牛说丰和粮行,小吏忽想起一事。”

“讲。”

“仓司旧簿里,似乎有几笔『转运暂寄』的记录。”沈簿书声音不大,像是生怕说错半个字,“按理说,官仓米谷入仓便是入仓,少有『暂寄』在外的说法。只是前两年秋收时,曾有一回记过『因仓中修缮,暂借商號空院寄存官粮』……”

这话一出,顾承砚眼神一亮。

孟玄喆也眯了眯眼。

来了。

线头不止一根。

赵黑牛从外头车马路数上指向丰和粮行;沈簿书从旧簿里,补出了“转运暂寄”这层纸面遮羞布。

什么叫“借商號空院寄存官粮”?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官粮先名正言顺进了商號,再看看能不能顺便不回来。

高承礼听得都想骂人了。

这帮人是真敢想啊。

朝廷的仓不够,就借商號空院;商號的院子借著借著,官粮就借没了。

妙。

实在妙。

若不是殿下今天硬拆了三囤,谁能想到青城县居然能把“偷粮”做得这么文雅,这么讲究流程感?

孟玄喆看著沈簿书,忽然笑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沈簿书脊背一僵,立刻道:“小吏年老记慢,方才一时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孟玄喆点点头,“那现在倒想得挺巧。”

沈簿书额头顿时见汗。

这位太子看著年纪轻,眼睛却毒得很。他哪是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不说?不过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脸。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老吏最懂观风向。

太子若只是过来翻两页帐、骂两句仓吏,那他犯不著把自己知道的门道全吐出来,吐出来未必有功,反倒可能回头挨报復。

可如今仓门都拆了,赵黑牛也当眾画押,东宫连丰和粮行都已盯上,再装糊涂,就不只是滑头,是往死路上滑了。

沈簿书深深一揖:“小吏糊涂。”

“你不是糊涂。”孟玄喆淡淡道,“你是很会活。”

沈簿书头埋得更低,一个字也不敢接。

孟玄喆却没追著打。

老吏这种人,用得好,比新官强;可若一上来就逼死,他会带著半肚子门道一块儿烂掉。

所以敲一下,就够了。

“既然你想起来了,就去把那本旧簿找出来。”孟玄喆道,“找不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那一排封好的粮囤。

“孤就只好默认,你也想进去当囤。”

沈簿书:“……”

他脸都白了,连声应“是”。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殿下这比喻,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也越来越嚇人了。

片刻之后,沈簿书果然从仓司偏房一堆旧簿里翻出一本到处卷边的帐册。

上头灰厚得很,一看就不是近期特意翻出来给人看的那种“乾净帐”。

顾承砚接过来,翻了没几页,眼神就彻底沉了。

“殿下。”他低声道,“有了。”

孟玄喆接过。

帐册上果然记著几笔“转运暂寄”。

时间都集中在秋后新粮入仓那几日,理由写得相当冠冕堂皇——仓中修缮、雨后潮重、权借商號偏院、俟日回运。

而商號名目,反反覆覆就一个:

丰和粮行。

很好。

现在不仅有人证,还有旧簿。

这条线,算是从仓里正式拽出来了。

孟玄喆翻著那几页簿子,忽然笑了。

“周县令。”

周令安心里一紧:“下、下官在。”

“你青城县这帐,做得很有层次。”孟玄喆慢悠悠道,“外头一套,仓里一套,旧簿还有一套。若不是孤今天亲自来翻,怕真要以为你们这里人人都是圣贤,连仓都懂得自行修缮、自行暂寄、自行把粮吃没。”

周令安被他说得脸皮火辣辣,却连抬头都不敢。

冯四更是已经瘫得像团烂泥。

而陆元丰,此刻终於再难维持方才那副“我只是本地热心商贾”的笑模样了。

因为丰和粮行这根线,已经不是被点到。

是被拎起来了。

孟玄喆却仍旧没有立刻动他。

不急。

鱼刚咬鉤,不能急著起杆。

他把旧簿递给顾承砚:“誊一份,原本封好。”

“是。”

“再派人去问问,”孟玄喆看著赵黑牛,“去年秋后,给丰和粮行跑过官仓那几趟车的,还有谁。”

赵黑牛想了想,立刻道:“有,有!除了草民,还有东河口的马二、城南的齐驴子——哦不,齐老四,外號叫顺嘴了——还有个李老拐,他如今在丰和粮行外头看夜门!”

这一下,连人名都开始自己往外蹦了。

孟玄喆心里更稳。

线头既然拽住了,后头的绳子就不会短。

他环视仓中一圈,忽然觉得这青城县,果然是一口好锅。

好在什么地方?

好在它烂得足够均匀,烂得每一层都互相认识,烂得只要先掀一处,別处就会跟著冒气。

仓里有问题,粮行有问题,县衙也未必乾净;粮一旦能借“暂寄”之名进商號,那后头的税契、借票、田亩,很可能也不是白的。

孟玄喆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情还不错。

虽然这地方烂得比他预想得还快、还齐。

但反过来说——

烂得越齐,越说明不是找不到线,是线太多。

而他最不怕的,就是线多。

怕的是表面一切正常,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正想著,仓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喧譁。

有人大声喊:“让开!都让开!”

紧接著,一个穿短打、满头大汗的伙计扒开人群,跌跌撞撞衝到门边,扑通跪下,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县、县尊!丰和粮行那边……那边起火了!”

仓內外同时一静。

高承礼先是愣住,隨即眼睛都睁圆了。

顾承砚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周令安脸色一下惨白。

陆元丰更是像被雷劈了半边身子,脚下都晃了晃。

而孟玄喆,站在仓门中间,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很好。

线刚拽出来,火就烧过去了。

这反应,快得很。

也说明——

那边的人,比这边的人还怕。

他看著那报信伙计,缓缓笑了。

“巧啊。”

“孤这边刚想去丰和粮行看看,那里就先替孤点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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