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
仓里刚翻出点门道,粮行那头就先收帐、装箱、点火、预备骡车。若说这还是巧合,那巧合也未免太像提前排练过了。
孟玄喆听到这里,反而不急著继续问了。
他转头看向邹帐房。
“你还要跟孤说,是一时心急?”
邹帐房脸白如纸,嘴唇哆嗦,却还在死撑:“殿下,商家帐务复杂,小人只是怕失火一烧——”
“怕失火一烧,才叫人先点了?”孟玄喆看著他,忽然笑了,“邹先生,你这逻辑倒是很省事。以后若谁家怕遭贼,不如先自己把门拆了,省得贼来。”
高承礼在旁边都差点没忍住。
这话太损。
可偏偏还特別有理。
一时间,邹帐房连“冤枉”都喊不出来了。
因为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架不住旁边那个伙计刚才那几句“先抬车、再点火”。
孟玄喆没再给他机会,只道:“拿下,单独看著。”
守军立刻上前,把邹帐房拖了出去。
这人一走,剩下几个伙计眼见连帐房先生都扛不住,心理防线顿时跟纸糊的一样。
有人忙道:“殿下,小人知道后院还有一口井,井边埋过两包旧票引!”
另一个也急忙抢著开口:“还有东家內院书房里,有个夹层,小人见过邹先生往里塞契纸!”
第三个甚至边哭边喊:“小人知道谁给仓里送过封签!是县里主簿身边的赵书手!他每回都拿著封皮来——”
好嘛。
一旦开口,就彻底变成抢答了。
高承礼在旁边看得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明明是火场,结果硬生生让殿下查成了菜市场上的翻旧帐大会;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查,效果惊人。
原本一条模模糊糊的线头,眼下已经越扯越长,长到从官仓扯到了粮行,从粮行扯到了县衙书手,甚至还扯出了井边埋票引、书房藏契纸这种活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地方,不是某一个人胆大。
是很多人一起胆大。
而太子殿下现在做的,就是逼著他们一个比一个胆小。
孟玄喆听著这些七嘴八舌的供词,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仓、粮行、县衙书手,三点成线。
这条线若再往上走,多半就要碰到县衙里更靠上的人。
比如主簿。
比如县令。
再比如县里那几家手眼都不乾净的豪强。
想到这儿,他没急著顺藤摸瓜先抓大鱼,而是先把已露出来的每一处钉稳。
“顾承砚。”
“臣在。”
“把他们刚才说的,一句句分人记下。谁说的,何时说的,指的是哪处,统统分开录。”
“是。”
“再加一句。”孟玄喆道,“今日丰和粮行起火,非天灾,疑为人祸。”
顾承砚落笔极稳,心里却忍不住微微一震。
这一句一旦落在卷上,就不是地方失火了。
是火案。
而火案后头跟著的,不再只是粮行主家倒霉,而是整条线都得往衙门里走。
这位殿下,是真没准备点到为止。
此时,西偏院那边的火又小了些。
孙阔带人回来,手里提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烧的簿册,边沿焦黑,里头几页却还认得出字;另一样,是一包被水浇得湿透、却还勉强能看清封皮的票引。
孙阔把东西往孟玄喆面前一递,咧嘴道:“殿下,踩火堆的人抓了两个,装救火,实则专捡带字的往盆里塞。末將顺手都拎出来了。”
“好。”
孟玄喆接过那本半烧帐册,翻了两页,果然又看见了熟悉的字眼:
换封。
回填。
补簿。
很好。
这帮人还挺会总结。
若不是今天撞在自己手里,这几套话术说不定都够编成一本《地方挪粮实务手册》了。
他看完,合上帐册,目光终於缓缓落到从头到尾越来越沉默的周令安脸上。
“周县令。”
周令安一抖,忙躬身:“下官在。”
“你先前跟孤说,青城县许多事,不过是旧案、旧弊、旧规矩。”孟玄喆语气不重,“那孤现在想问问你——”
“丰和粮行这把火,是旧火,还是新火?”
周令安额头汗珠一下滚了下来。
这问法太要命。
答旧火,等於承认早有问题;答新火,那今晚火起得又未免太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挤出一句极苍白的话:“下官……失察。”
“又是失察。”孟玄喆点点头,“看来你青城县最充足的,不是粮,是失察。”
人群里低低一阵鬨笑。
周令安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可他又不敢反驳。
因为今夜这火,已经烧得不是一间粮行,是他这个县令脸上的最后一层纸。
孟玄喆却没再继续压他。
压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不是多骂他两句,而是把人和帐一併捆死,別让线又断了。
於是他抬手一挥。
“来人。”
“把丰和粮行前后封死,今夜不许一个人、一页纸、一口箱子私自出入。”
“邹帐房、押车伙计、放火伙计、踩火盆的两人、冯四,还有方才提到的赵书手——”
“一个都別漏。”
“先押回县衙。”
这话一落,火场边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这就不是查一间粮行了。
这是顺著粮行,正式开始拿人了。
而孟玄喆看著那仍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心里也终於彻底定了下来。
这一把火,看似是对方情急之下的灭口之举。
可火一起,反倒帮他把最难拿的几样东西全逼出来了:
人慌了。
帐露了。
车拦了。
手脚也乱了。
很多时候,坏人最大的破绽,不在於他做坏事,而在於他一著急,就会把本来藏得很好的坏事,自己先捅个窟窿出来。
丰和粮行今晚,就是这个样子。
他正想著,忽见一个守军匆匆从后院方向跑来,抱拳道:
“殿下!后院井边果然挖出两包票引,还有一封没烧完的短札!”
“上头只余半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自己都觉出那半句不太对劲。
孟玄喆抬眼:“念。”
守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帐可补,人头不可留。』”
街上一静。
连那点尚未熄净的火噼啪作响声,都像忽然远了。
高承礼只觉得后背“嗖”地凉了一下。
帐可补。
人头不可留。
这八个字一出来,整个火场、粮行、仓司、县衙,甚至城门口那锅粥,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子串起来了。
原来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帐。
帐烧了,可以补,可以换,可以再编一套漂亮说法。
可若有人真知道帐是怎么走的、人是怎么掛的、封是怎么换的,那就不是补帐的问题了。
那是补命。
孟玄喆看著那封半烧的短札,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
“这回,算是有人替孤把下一步也想明白了。”
他把那半张短札接过来,收入袖中,抬眼望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很稳。
“看来——”
“这青城县里,真正不能查的,果然不是帐。”
“是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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