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共犯结构
胡九儿盯著他,zippo在指间转了一圈,火焰燎过他眉骨,又移开。她在算。那一秒很短,像刀片在磨刀石上擦了一下。
胡九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刀刃刮过骨头的声音。
“广播里她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生硬』啊。”她zippo敲了敲皮卡车门,金属脆响,“『你那时候还能背人家走几个小时,不知道现在行不行』——这种语气,像是只给了坐標就让你背十五公里的关係?”
张寻的血液冻住了。
耳鸣从颅底炸开,zippo的咔噠声、高跟靴踢轮胎的闷响、停车场里迴荡的尾音,全部拧成一根铁丝,捅进耳膜。他右手还被碾著,左手垂在腿边,手指开始不受控地痉挛。他想去摸后腰的防水袋,拇指刚蹭到火柴盒边缘——
胡九儿俯身,火焰几乎燎到他眉毛。
张寻后脑勺猛地往后一仰,別在衣领上的对讲机线被扯动,耳塞撞上车门。一声刺耳的静电噪音从线路里爆开,然后归於死寂。
店铺二楼,扬声器里只剩沙沙的白噪音,像蛇蜕皮。
张寻沉默了两秒。嗤笑一声,笑得厌烦,像谈砸了一笔生意还要强打精神收尾:“九姐,你听过快死的人说话吗?人在烧到四十度、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的时候,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会撒娇,会装可怜,会说『你背过我,你得负责』。她那句『背人家』,不是跟我熟,是在广播里给我戴銬子。”
他语气冷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故意在公共频道说那种话,就是为了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人。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把她扔在c-14等死;二来,如果以后有人找到她,会以为她背后有我这张护身符。她在利用我,九姐。她那种语气不是亲近,是绑票。”
张寻后脑勺离开车门,衣领一沉,耳塞式对讲机被线坠著滑回原位,线头重新贴上后颈皮肤,接触恢復了。
店铺二楼,扬声器里重新传出声音,但只截到一个孤零零的单词——“绑票。”前面的整句话全被静电吞了。白墨猛地抬头看向扬声器,她只听到了一个单词,但不知道完整的句子是什么。
胡九儿没立刻回应。她盯著张寻的眼睛,zippo在指间转了一圈,火焰燎过他眉骨,又移开。她在算。那一秒像一根线绷到极限,隨时会断。然后她合上zippo,金属脆响。
“你上次给老六看的那张纸呢?”她声音忽然轻了,像毒蛇吐信,“e系列,火种计划——老六回来跟我说了。你现在又给我坐標,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货?”
苏念躺在床上,腿上架著复合弓。她听见“火种计划”四个字时,手指敲了一下弓弦,发出极轻的“嗒”。
张寻面不改色,右手上的压力让他指尖发麻,但他没缩:“那张纸?给他看了一眼而已,还在我手里。上面就烧剩几个字:e系列、火种计划。白墨死前说那是『装箱批註』,具体內容她没来得及解释就摔下去了。九姐,那张纸是死的,坐標是活的。”
他喘了口气,把姿態再放低一寸:“我现在手里能卖的,不是那张破纸,是死人嘴里吐出来的坐標。虎头山防空洞、纺织厂车库——这两个地方我敢保证真实存在,但我一个人打不开、搬不动、守不住。九姐你要是有枪有人,可以去验货。验完了,分我三成抗生素,或者让我入伙。”
胡九儿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偏了偏头,示意打手围上来。她根本没给期限——不信张寻,也不打算放他走。逻辑是:扣下人,慢慢问。
“按住他。”她说,“腿打断一根,省得跑。”
老六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铁核桃咔啦一响:“九姐,虎头山那地方没他指门,我的人进去就是餵感染者。您要坐標,得留他喘气。”
胡九儿瞥了老六一眼,没改命令,但补了两个字:“按住,先別打。”
四个打手从麵包车阴影里站起来,钢管和砍刀在暗处晃出冷光。张寻左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火柴盒,拇指顶开盒盖——只开一条缝。他拇指僵在盒盖上,没再推开。打手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碾过来,越来越近。
胡九儿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派人去搜你店里。要是搜出活人,你这条腿就不用留了,命也別留。”
张寻最后反制,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骨头:“九姐,我店里还有三个人。你今天扣下我,她们不会来救——她们会直接烧了店,带著弩和燃烧瓶躲进防空洞。我死了,虎头山和纺织厂的门朝哪开、电磁锁怎么撬、通风管后面有没有手动开关,就永远烂在我脑子里。你今晚杀了我,得到的是一栋空楼和三个暗处的敌人;你放了我,得到的是两个能搬空的储备点。坐標可以抄,人可以死几次?”
胡九儿犹豫了一秒。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她確实想要坐標,且不想现在承受强攻店铺的伤亡。那一秒像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然后她抬了抬下巴。
打手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在暗处晃出冷光。
就在此时,停车场斜坡入口处传来一声惨叫。
一只感染者从斜坡摸了下来。张寻的手指还扣在后腰火柴盒上,拇指僵在盒盖边缘。他没有低头看斜坡,但那声惨叫捅进耳膜——不是完整的喊叫,是气管破开后漏气的嘶嘶声,像破风箱被猛地拉扯。
胡九儿分神了。她转身,高跟靴碾著地面旋出半圈,靴尖狠狠踹向第一只扑来的感染者下頜,骨裂声闷响。张寻的手从后腰收回,放弃了那盒火柴。他抓起背包,不是往入口跑,而是滚向桌脚边那道鬆动的排水沟格柵——盖板翘著,没有锁扣。
他撬开格柵,跳入黑暗。盖板边缘的铁锈片锋利,在他小腿外侧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进裤管。他落入齐膝深的污水中,溅起的声音被停车场的混乱吞没。
胡九儿砍翻第二只感染者后回头,只看到格柵晃动的残影。她对著晃动的格柵喊:“虎头山、纺织厂,我天亮前派人验。有一个是假的,我烧了你那条街,不管你躲在哪个洞里!”
然后她转身,高跟靴踢开第三只感染者。更多的感染者从斜坡涌下,她的人正在溃散,她不能追。
管廊里没有光。张寻在污水中站起,膝盖发软。他折断冷光萤光棒,幽绿色的冷光照亮脚下——水面漂浮著半泡发的感染者尸体,皮肤泛白,指节蜷曲。他往前爬,对讲机彻底哑了。右耳的耳塞式接收端浸了水,只剩沙沙的静电噪音,刺得耳膜发痒。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方向是西,远离入口,远离胡九儿,远离南街。管廊的弯曲结构把停车场的打斗声隔绝成遥远的闷响,时断时续。
爬出地面时,天光刺眼。张寻坐在路边,背靠著一堵断墙,浑身发抖。他坐了五分钟,也许更久。手指还在痉挛,管廊里污水浸泡的触感洗不掉,指缝间还残留著黏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开裂的伤口被泡得发白,边缘渗著血丝。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店铺。膝盖发僵,每一步都拖著污水和血。
后巷天光大亮。后门边蹲著个人,短髮,耳后挑几缕银灰。她正用一把改制焊枪点著什么,黄铜壳子,边缘磨得发亮。火花溅起,灭了。
张寻去摸腰后的匕首,手在抖,没拔。
那人抬头。脸瘦,刘海很长。瞳孔放得很大,黑沉沉的,迎著光也不缩。铆钉皮带,银圈耳骨。她没站,只是把焊枪往旁挪了挪,露出手边一块钢板——切边纹路和今晨门轴上那块一模一样。
张寻看了三秒。匕首垂回腰后。
两人沉默地对峙。后巷里只剩焊枪余温的嘶嘶声,和张寻粗重的喘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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