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业没敢往里走,最后挑了最靠门、也是最容易漏风的一个角落。

他把背上的破麻布口袋解下来。那是一床填著旧芦花和破棉絮的薄被,上面还打著两块顏色不一的补丁。

在那些光鲜的被褥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陆守业却顾不上这些,他脱了鞋,踩在炕沿上,用粗糙的手掌把被角一点点压平,生怕有一点褶皱硌著儿子。

铺好床,他又把那个装著乾粮的粗布袋子,死死地塞在枕头底下。

“川儿。”陆守业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压低声音交代,“这饼子硬,你饿了就吃。学塾里有开水,你拿碗多泡一会儿,泡软了再咽,別划破了嗓子。”

陆川看著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守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搓了搓。他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把那个刚才装钱的油纸包又拿了出来,里头还剩下最后十几枚铜钱。

他拉过陆川的手,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爹,这钱你带回去,家里还要买盐。”陆川往回推。

“拿著。”陆守业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穷家富路,镇上不比村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手里不能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你別推,爹心里有数。”

陆川看著父亲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没有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陆守业见他收下,站直身子,环视了一圈这间亮堂的青砖瓦房,眼里闪过一丝不真实的恍惚,隨后变成了深深的期盼。

“爹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说不出什么光宗耀祖的大道理。

陆川跟著他走出学舍,一直送到学塾门口的老松树下。

陆守业爬上那辆破旧的牛车,拿起鞭子。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摆了摆手:“进去吧,外头冷。”

陆川站在台阶上,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

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哭闹不舍,也没说任何保证的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长衫,撩起前襟,对著父亲,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陆守业似有所觉,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看著那个在风中长揖到地的瘦小身影,这个在饥荒和重病面前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没有再停留,猛地转过头,用力挥下鞭子。

“驾!”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慢慢走远。

直到牛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陆川才直起身子,转头走进了院子。

……

傍晚时分,前堂散了学。

同住一间学舍的五个学童陆续回来了。他们大多是镇上商贾或富户家的子弟,年纪在十岁上下,穿著绸缎或细棉布的袍子,有说有笑地推开门。

一进门,笑声就停了。

他们看到了坐在最靠门角落里的陆川,以及他身下那床打著补丁的破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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