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怀里掏出一块块三十文买来的劣质烟墨。这墨里掺了太多的杂质,磨出的墨汁不仅发灰,还透著一股柴灰和泥土的腥气。

但他没有立刻蘸墨,也没有铺开那半刀发黄的竹纸。

纸太贵了,六十文才一百张。他不能像那些富家少爷一样,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隨手扔掉。

陆川拿出一个破瓷碟,倒了点清水。他握著那支笔毛分叉的旧羊毫,蘸著清水,在砚台的背面一笔一划地虚写。

冬日的天气滴水成冰,堂屋里虽然生了两个炭盆,但坐在最末座门边的陆川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水写在冰凉的石板上,还没等写完第二个字,第一个字的水跡就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川的手背上原本就生了冻疮,此刻握著冰冷的笔桿,长时间悬腕,冻疮的边缘被崩得紧紧的。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啪”的一声细微轻响,他虎口处的一块冻疮裂开了。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淌,滴在了青石砚台上,和著冰水晕染开来。

坐在前排的赵家业偶然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叫出声来,手里的笔一抖,一滴墨重重地砸在了宣纸上。

陆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神色平静地放下笔,用粗布衣襟的下摆隨意按了按伤口,把血跡抹掉。

然后换了个稍微彆扭的握笔姿势,避开裂开的虎口,重新蘸上清水,继续在石板上悬腕虚写。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讲台,手里握著戒尺,在学童们的书案间慢慢踱步。

他走到张富贵身边,看著那张涂得墨跡斑斑、软塌塌毫无骨力的字,眉头紧锁,戒尺重重地敲在桌沿上:“心浮气躁!重写!”

张富贵嚇得一哆嗦,赶紧换纸。

赵夫子继续往后走,最终停在了陆川的身后。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这个单薄的孩子,用清水在结冰的石板上练字。

水跡很快消失,但李夫子的眼力何等老辣。他看得出,这孩子的字写得极差,毫无章法,显然是以前从未正经拿过毛笔。

但让他心惊的是,那握笔的手虽然冻得发抖,但落下的每一笔,却出奇的稳。

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

“陆川。”赵夫子突然开口,声音让周围几个学童都竖起了耳朵。

“学生在。”陆川放下笔,转身恭敬地低头。

“蘸墨,落纸,写几个字我看。”李夫子指了指他案头那叠发黄的竹纸。

“是。”

陆川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竹纸铺平,用那支分叉的劣笔蘸饱了带著泥腥味的墨汁,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了“忍、定、稳”三个字。

字跡依然歪斜,墨汁在劣质的竹纸上微微洇开,边缘显得有些模糊。

赵夫子盯著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字是丑的。

“字无骨,则文无神。你的笔是破的,墨是劣的,字也是歪的。”赵夫子看著陆川,语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抹极深的讚许,“但你的手没抖。记住今日落笔的力道,每日抄写《大学》两遍,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陆川躬身应下。

赵夫子没再多说什么,背著手走回了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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