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赵夫子考校《千字文》中的“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当王郎还在死记硬背字面意思,当李继还在数著窗外的麻雀时,当其他学童只知道跟著夫子摇头晃脑时。
陆川站起身,声音虽略显稚嫩,却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夫子,学生在乡下时听老农说过,这『霜』若是结得早了,地里的晚茬庄稼便要遭了殃。”
陆川边结合夫子讲的义理,轻声细语地分辩道:“去年村里霜降早了七日,那一亩地便少收了小半斗粮。若是全县的田產都这般折损,那便不是几十两银子的缺口,而是成百上千家农户要挨饿的事。”
教室內落针可闻。
赵夫子听得老目放光,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连声赞道:“好!读圣贤书,观天下事。陆川,你这份心思用得极正,不枉老夫对你的一番期许。”
下课前,赵夫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並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而是郑重其事地从书案后取出了那一叠质地极佳、泛著淡淡纸香的毛边纸。
约莫二十余张,挺括而洁白,那是连周文才平日里都捨不得多用的稀罕物。
紧接著,夫子又拿出一支保存完好的半新狼毫小楷笔。
“陆川,你心思专一,对世情之洞察远超常人。然『文以载道,字为门面』,莫要荒废了你这份天资。这些纸笔,予你练习。老夫希望,下次见到你的字,能配得上你的才!”
这一赏,在学塾中无异於一记惊雷。
周围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李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里,在他看来,这些象徵著夫子偏爱的,竟然落到了那个泥腿子手里。
陆川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学生叩谢夫子厚赐。定当日夜打磨,不负夫子期望。”
用膳时,陆川身边的座位总是空著的;课后嬉闹,也无人敢上前惊扰。
这种无声的孤立,在普通少年眼里或许是霸凌,但在陆川眼里,乐得如此。
他独坐在学舍一角,並没有因为周围人的排挤而感到半分侷促。
相反,他正摊开那张洁白的毛边纸,目光专注。
陆川提起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狼毫的触感与他平日里用的笔完全不同,弹性十足。
他稳住手腕,试图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然而,由於这具身体因为经常劳作导致的指节粗大,加上肌肉记忆的匱乏,第一笔落下去,竟像是一条在雪地上挣扎的爬虫。
他微微皱眉,並没有气馁。
他知道,书法这种东西,不是快速就能进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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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实、掌虚。”他在心里想著著夫子教过的要领。
他不再急於求成地写出完整的字,而是开始拆解每一个笔划。
起笔、行笔、收笔。
一横,他写了整整一百遍。
这种单调且枯燥的重复,让路过的同窗纷纷露出敬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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