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眾同窗里,赵若的反应最为激烈。
与李继与王郎不同,他家虽不是巨富,却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
他爷爷赵老秀也是这县里的体面人,赵若自幼便在笔墨堆里长大,开蒙极早。
在陆川入塾之前,他一直是丙班当之无愧的头名,夫子眼里的好苗子。
可陆川的出现,不仅捲走了所有的关注,更以一种让他绝望的速度在前面领跑。
於是,赵若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较劲。
陆川练字一个时辰,他就点灯熬油练两个时辰;陆川的小札被贴上“洗墨榜”,他就把自己的稿子改了又改,磨得纸面都起了一层薄毛;陆川背书快,他便在大寒大暑之日也鸡鸣即起,躲在被窝里默念经义。
那段时间,赵若的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掛著两抹散不去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课堂上,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川背影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懈怠。
然而,现实往往更残酷。
陆川那是两世为人的心智,有些问题他只需轻轻一拨便能通透。
而赵若却像是在翻山,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虽然他的字也愈发端正,文章愈发工整,可陆川就是能稳稳地压他一头。
这日休沐归家,赵若在饭桌前神情恍惚,碗里的肉丝一口没动。
爷爷赵老秀才看在眼里,饭后將他叫进了那个书房。
“若儿,可是学塾里受了委屈?”周老秀才温声问道。
赵若憋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决堤,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且不甘:“爷爷,我不明白……孙儿自问从不敢有一日懈怠,读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练过的字装满了三箩筐。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追不上陆川?他不过是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农家子,起步比我晚,家底比我薄,凭什么他隨手一划拉,夫子便说是好?”
赵老秀才看著孙儿削瘦的脸庞,长嘆了一口气,伸手抚过他的头顶,慈祥道:“孩子,你可知『勤能补拙』?读书是苦差事,勤奋是底色。你今日追不上,未必一辈子追不上。持之以恆,终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莫要因为一时的高下,就生了嫉妒,坏了心境。”
赵老秀才见孙儿眼中仍有不甘,乾枯的手掌在赵若肩头拍了拍,语声放得更缓:
“你得明白,这科举路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登山。有些人走得快,是因为他步子大;有些人走得稳,是因为他底气足。陆家那孩子,或许便是那天生步子大的,但这山高万丈,谁能登顶,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时的快慢。古往今来,多少少年天才止步於秀才、举人?又有多少『大器晚成』之辈,靠著这一个『勤』字,生生磨破了龙门?”
他指了指窗外那株老松,继续教诲道:“求学之道,最忌讳『向外看』。你盯著他的背影瞧,你的心便乱了,笔下的字也就有了燥气。你要『向內求』,今日的你比昨日的你有进益,这便是胜了。”
“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磨,只要这口气不断,你终究能走出自己的路来。若儿,爷爷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这一身书生骨气,別被这虚名给压垮了。”
赵若听著这些大道理,心中虽然平復了几分,重重地点头,但这股子斗志更像是一种困兽之斗。
等孙儿行礼退出,书房內只剩下一盏明灭不定的油灯。
赵老秀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隱去,他望著窗外如水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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