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清阳学塾的纸笔沙沙声中,一走就是一年多。

此时的陆川已近十岁,许是因著这一年多家里药田进项多、伙食跟得上的缘故,身量比同龄孩子抽高了不少。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少时那点圆润的稚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清明。

这一年里,陆川几乎將所有的心神都钉在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上。

那本由陆母细心包裹的书,书页边缘已翻得起了毛边,朱熹那些精微奥妙的註疏,连同夫子在堂上剖析的圣贤微言,都被他一点一滴地嚼碎了,化作了胸中的沟壑。

从《大学》的明德亲民,到《中庸》的慎独中和,再到《论语》的克己復礼、《孟子》的仁政浩气。

陆川不仅做到了倒背如流,更在尝试著去剥离文字的表象,思索这些圣贤道理

他手中的笔,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未停歇,那一叠叠写废的草稿,见证了他如何將那些生涩的经义,一点点內化为自己的学识。

从最初的死记硬背,到后来能对著那蝇头小注说出个一二三来,陆川不仅是把书读了,更是读进去了。

他的书桌上,常年备著一叠裁好的粗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对经文的拆解。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只是“背得出”,而是在夫子的提点下,开始尝试理解那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

隨著根基扎实,学习的重心也从单纯的认读,转向了真正的重头戏——制义。

所谓的“制义”,在此时的学界虽不似后世八股那般死板,却也是极考验功底的。

赵夫子教学极为严谨,他並不急著让学子动笔写大文章,而是从最基础的“破题”开始教起。

“破题者,一语点破题目之精义也。”赵夫子负手立於堂前,目光炯炯,“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若让你破题,你当如何?”

陆川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掠过朱熹的註疏,又结合自己这两世为人磨礪的感悟。

他说道:“君子潜心於內,而恆久於外也。”

赵夫子看著那行字,半晌没有言语,只是那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颤动。

入春不久,清阳县学的一份青色封皮的邀约便送到了学塾。

定於三月十五朱熹忌日这天,在县学的洗心亭举办“春望学子集会”。

这是清阳县两年一度的雅事——全县十六岁以下的俊秀蒙生,聚在一起品茗、赏花、论经。

说是聚会,可谁都知道,这是县学的教官们在挑苗子。

若能在席间说出一两句惊艷四座的话,或者在屏风上留下一段绝妙的经解,那名声瞬间就能传遍全县,往后考童生、秀才,便是有了“官声”护体。

赵夫子拿著这份邀约,在內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在名册上缓缓摩挲,最终,在那五个名额首位,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陆川的名字。

三月十五,县学洗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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