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著李昌符,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自己选的路,將来可莫要后悔。更莫要回来找我哭鼻子。”
李昌符被兄长这般说,面上有些掛不住,却还是梗著脖子道:
“谁要回来找你!我便是战死在沙场上,也不回来丟这个人!”
李昌言摇了摇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话我都说在前头了。这小子是我胞弟,我自然盼著他好。可他若是到了你麾下,便是你的兵,该打便打,该罚便罚,不必看我的面子。他若是不服管束,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这番话倒是说得坦荡。
可李岑寂听罢,却仍没有全然放下警惕。
李昌符若投在自己麾下,便是李昌言在自己身边钉下的一颗钉子。
平日里倒也罢了,兄弟二人不在一处。
可到了关键时节,李昌符听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李岑寂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看向李昌符,不再称呼“昌符兄”,只道:
“既如此,那我再问一句。李校尉,你在令兄麾下,已是校尉之职,手底下也有数百號弟兄。你若投在我这里,我麾下四个都头的位置都已满了。你便是来了,也只能从旅帅做起,手底下不过百人。你当真愿意?”
李昌符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多年从军经验,李岑寂怎么也该给他一个都头做做。
谁料李岑寂一开口,便是只给旅帅。
从校尉降到旅帅,官降一级,这心理落差著实不小。
李昌言在一旁听著,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淡道:
“静之,昌符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让他在你麾下做个旅帅,是不是屈才了些?”
李岑寂笑了笑,不卑不亢道:
“李镇將说的是。李校尉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麾下这四个都头,都是跟著我从禁军一路过来的老弟兄,从京城到如今,风里雨里,都是他们替我撑著。我若因李校尉是镇將的弟弟,便空降一个都头与他,让那些老弟兄如何想?军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昌言,又堵了他的嘴。
李昌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
“静之说得是。治军最怕军心不稳,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昌符。”
李昌符连忙应道:
“兄长。”
李昌言看著他,道:
“静之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旅帅做起,你可愿意?”
李昌符瞧见李岑寂竟然真的敢不卖自家兄长面子,当即便知道这是来对地方了,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忙道:
“愿意!莫说旅帅了,便是队正也行!我李昌符不怕从头做起!”
李岑寂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这兄弟二人打的什么算盘,至少李昌符这股子劲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道:
“好。既然李校尉这般说了,我便厚著脸皮收下了。只是有一桩,我须得事先说明。在我麾下,没有李镇將的弟弟,只有旅帅李昌符。该操练便操练,该衝锋便衝锋,该罚便罚,该赏便赏。李校尉若是受不得这个,现在便可反悔。”
李昌符挺起胸膛,大声道:
“都校放心!我李昌符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受甚么优待!”
李昌言也站起身来,伸手在李昌符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昌符,你便跟著静之好好干。莫要丟了咱们李家的脸面。”
说罢,他转向李岑寂,抱拳道:
“静之,昌符便交给你了。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管教,不必看我面子。”
李岑寂也抱拳回礼,道:
“李镇將放心,末將定当一视同仁。”
李昌言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又与李昌符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李岑寂將李昌言送到营门外,目送他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策马而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来,看著站在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昌符。
“李旅帅。”
李昌符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道:
“卑將在!”
李岑寂道:
“你今日便去周指挥使麾下报到。他会给你分派营房,拨付甲冑兵刃兵卒。明日一早,隨队出操。”
李昌符大声道:
“得令!”
说罢,他又朝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李岑寂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不管李昌言打的什么算盘,至少眼下,这颗钉子他不得不收。
既收了,便要好好用起来。
李昌符此人,性子虽傲,但观其行事倒也算条汉子。
若能真心收服,倒也可堪一用。
至於日后如何,且走且看罢。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营中鼓声便隆隆响了。
这鼓声比寻常早了足足半个时辰。营房中顿时一阵骚动,有那睡得死的士卒被同袍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嘟囔著“怎地这般早”,手上却不敢慢,摸索著去够床头的衣甲。
有那起得快的已套上了札甲,一边繫著皮絛一边往外跑,靴子都来不及提上,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校场上火把猎猎,將黎明前的昏暗照得明灭不定。
晨风裹著寒意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人麵皮生疼。
李岑寂已站在了点將台上。
他今日未著那身標誌性的明光鎧,只穿了一领寻常士卒的札甲,甲叶子擦得鋥亮,映著火把的光,泛出幽幽的铁色。
腰间悬著横刀,手中拄著一桿长枪,枪尾顿在檯面上,整个人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周平与陈安分列左右,面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昨夜李岑寂將他二人唤去,说了討到了伤药、肉食,今日可以开始加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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