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卒已连续冲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轻,士气衰竭得厉害。

退下来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任凭旅帅、队正如何喝骂也不肯再上。

尚让见状,冷哼一声,道:

“这帮子废物,打了两刻钟便这副模样。传令:將前阵撤下来,换老营上。”

“老营”二字一出,身旁几个將校面色都是一凛。

老营,是黄巢麾下最精锐的嫡系。

这些人大多是跟著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甲冑最精良,兵刃最锋利,餉银最高,待遇最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让此番带了五万大军,老营只占其中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尚让的命根子,不到关键时刻,他轻易不肯动用。

“太尉,”

刘洪低声道,

“老营是咱们的底子,这般早就压上去……”

“早什么早?”

尚让打断了他,目光盯著高岗上那两面大纛,眼中满是急切,

“郑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时不一鼓作气拿下他,等唐军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难了。老营此去,不必管两翼,直衝正面!把唐军那最后一道盾墙给我撞开,给我活捉郑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咆哮,周围的將校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军令传下,前阵那些疲惫不堪的叛军如蒙大赦,纷纷拖著兵刃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甲冑鲜明、沉默寡言的老营悍卒。

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兵刃,紧了紧护腕,然后排成密集的衝锋队形,如一堵沉默的铁墙,缓缓朝高岗压了上去。

高岗顶上,李岑寂望见叛军前阵换上了一支与眾不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冑整齐、步伐沉稳,与方才那几波衝锋的叛军气势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凛,知道尚让终於把老本掏了出来。

“大帅,尚让把精锐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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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营出阵,气势便与方才那几波溃兵迥然不同。

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两翼各一千,中军三千,沉默著朝高岗推进,不喊不叫。

只有沉闷如雷的脚步伴隨著身后叛军本阵的鼓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脚步声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缓缓朝前碾来。

当头一条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双臂粗得如同小树桩一般。

这人便是尚让老营中的兵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户出身,生来力大无穷,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过奔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黄巢十年,从曹州一路杀到广州,又从广州杀回中原,死在他那对金瓜锤下的唐军將校少说也有数十人。

黄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为前锋,谓之“破阵锤”。

如今石猛临阵,披著三层重甲。

最內一层是细鳞铁甲,中间一层是札甲,最外头又罩了一领厚实的明光鎧,头上戴著一顶铁兜鍪,护颊一直遮到下頜,只留出正面的眼鼻。

三层甲叠在一处,將他整个人裹得如同一尊铁塔,露在甲外的只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

寻常士卒披两层甲便已步履沉重,这石猛披著三层甲,走起路来却与常人大步流星无异,手中更是拎著一对金瓜锤。

那金瓜锤锤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精铁打就,锤柄长约三尺,在他手中便如一根轻飘飘的木棍。

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等钝器专破铁甲,挨著便是一个凹坑,砸正了便是骨碎肉糜。

“放箭!”

高岗顶上,“疾雷將”中一声令下,又是一波箭雨朝山下泼去。

箭矢呼啸著扎进老营队列之中,只听得叮叮噹噹一片脆响,箭头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当头的石猛手握双锤,却是连躲都懒得躲,只低头將兜鍪往下一压,几支箭矢射在他肩头、胸口,连最外层的明光鎧都没能穿透,便无力地弹落在地。

硬受了三波箭雨,叛军的阵型没有丝毫混乱,依旧举著大盾稳步推进。

及至五十步,“隨某——斩將夺旗!”

石猛忽然暴喝一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身后那排老营士卒几乎同时將手中大盾往侧一收,齐齐发出震天价的怒吼。

两三千人的喊声竟將方才整个战场上所有的杂音都盖了下去。

下一瞬,石猛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砲石般朝前撞去。

老营悍卒也同时发起了衝锋,整条阵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朝高岗上涌去。

“稳住!稳住——”

陈安在阵前嘶声厉吼,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之中。

石猛衝在最前头,几步便到了唐军盾墙跟前。

当先几名唐军刀盾手见他来得猛恶,齐声发喊,三面盾牌同时朝他顶去,后排数杆长矛从盾缝中疾刺而出,直取他胸腹要害。

石猛只是將身子一矮,左臂一横,避开多数矛锋的同时,以护臂硬生生格开了剩下的两根长矛。

那矛尖划过他那三层重甲之上,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只是划透了最外层的明光鎧便止住了。

他右手金瓜锤顺势抡起,照著当前那面盾牌便是一记猛砸。

“轰——”

那面厚木包铁的大盾,在这一锤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

盾后的士卒被来势不减的金瓜锤正中面门,连人带甲被砸得倒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翻了身后数名同伴,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得势不饶人,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那柄金瓜锤虽小,在他手中却比什么长枪大戟都要骇人。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没有哪个唐军士卒能正面接他一锤而不倒。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趁势涌入,刀枪並举,从缺口中蜂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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