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与林冲一前一后,走在东溪村的土路上。林冲换了一身寻常的打扮,头戴一顶毡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手里的长枪用厚布裹著,只看外形,像是一根晾衣的长杆。

两人走到庄园门口,早有庄客看见,飞奔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內传来。

刘备当先走出,身后跟著刘唐和阮氏三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吴用,第一时间落在了林冲身上。

只一眼,刘备的脚步便顿住了。

那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那人手中用布裹著的兵器。

那轮廓,那长度,分明就是一桿丈八蛇矛。

“三弟……”

两个字,从刘备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溢出,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仿佛又看到了长坂坡上,那人据水断桥,三声怒吼,喝退曹操百万兵。

桃园结义的誓言,金戈铁马的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冲的手臂。

林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带著无比的亲近,让他浑身的戒备都鬆懈下来。

刘备抓著他的手臂,左看右看。

看他眼角的风霜,看他鬢边的白髮,看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之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为一句。

“兄弟……受苦了。”

这五个字,平平常常,可落进林冲的耳朵里,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

受苦了。

是啊,自己受苦了。

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挚爱的娘子被迫自尽。

火烧草料场,雪夜奔梁山,本只想求一隅安身之所,却又遭一个酸儒猜忌排挤,处处打压。

一身的武艺,满腹的委屈,无人能说,无人能懂。

旁人见了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同情,要么是提防。

何曾有人,像眼前这位晁盖哥哥一样,一句话便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林冲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再也站立不住。

双膝一软,將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插,对著刘备纳头便拜。

“林冲,拜见晁盖哥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拜,拜的是知遇之恩。

这一拜,拜的是一腔的委屈终於有人能懂。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刘备连忙將他扶起,亲自为他拍去膝上的尘土。

“今日兄弟到家,是我晁盖天大的喜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庄客大声吩咐。

“去!把后院那头最肥的猪宰了!再开两坛好酒!”

“今日,我要为林兄弟接风洗尘!”

……

酒席就设在院中的大槐树下。

夏日的晚风吹散了白日的暑气,带来一丝凉爽。

桌上摆满了大块的肉,大碗的酒。

刘备亲自为林冲斟满一碗。

“兄弟,这第一碗酒,为你洗去过往的尘埃。从今往后,这东溪村,便是你的家。”

林冲眼圈泛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膛里一片滚烫。

刘备又为他满上第二碗。

“这第二碗酒,敬你的武艺,敬你的为人。我虽未曾与你相识,却久闻你的威名。”

林冲再干一碗。

“这第三碗酒……”

刘备端起自己的酒碗,与他轻轻一碰。

“你我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哥!”

林冲再也忍不住,一碗酒饮下,泪水也隨之滑落。

他放下酒碗,將自己在东京的遭遇,如何被高俅陷害,如何刺配沧州,又如何在山神庙杀了陆谦、富安,最后被逼上梁山,一桩桩,一件件,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说到娘子为保贞洁自縊身亡时,他一个八尺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刘唐和阮氏兄弟听得是怒火中烧,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衝进东京,剐了高俅那廝。

刘备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劝,只是不时地为林冲添酒。

当听到林冲的娘子为他而死时,刘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甘夫人和糜夫人。

想起了长坂坡那口带血的枯井。

英雄的背后,总有女人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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