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的三月,对於山东济南府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尘土味与腐烂气息的季节。
虽已是暮春,但小冰河期的淫威並未消退。来自北方的倒春寒像一把钝刀子,在齐鲁大地上来回刮擦,捲起漫天的黄沙。官道两旁的榆树皮早就被剥光了,露出的惨白木质在风中乾裂,偶尔能看到几具倒毙在路边的饿殍,身体蜷缩成虾米状,那是极度飢饿和寒冷留下的最后姿態。
济南城南,十里舖。
这里原本是一片被盐碱侵蚀的荒滩,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光顾。但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却升起了一股诡异的喧囂。
五百多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赶著,在荒滩上进行著某种令人费解的“仪式”。他们大多是刚刚从辽东逃回来的难民,经歷了战火、长途跋涉和飢饿的筛选,眼神中原本只剩下麻木和对死亡的等待。
但现在,那种麻木被一种敬畏和渴望取代了。
荒滩中央的一座土台上,陆晏负手而立。他没有戴文人的四方平定巾,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束著牛皮带。这身打扮在崇尚宽袍大袖的大明读书人眼里或许有些“有辱斯文”,但在乱世中,却透著一股精悍的杀伐气。
站在他身侧的,是按著哨棒、如同铁塔般的族弟赵长缨。而在赵长缨旁边,还佝僂著胡静水。
“老胡,开始吧。”陆晏的声音不大,却被凛冽的北风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胡静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透著一种职业性的严苛:“都听好了!东家仁义,给了活路。但咱们『陆记』不养閒人,也不养废物!按昨日核定的名册,点到名字的,出列!”
“甲组!壮男一百八十人,列队左侧!伍长出列整队!”
隨著胡静水的吆喝,人群左侧开始骚动。一百八十名虽然消瘦但骨架宽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大多是辽东边军的逃卒或是庄稼把式,虽然饿得有些摇晃,但眼底还藏著一股子狠劲。
“乙组!匠户二十二人,列队中央!”
这一次走出来的有些稀稀拉拉。有铁匠、木匠,甚至还有两个原本在瀋阳卫造过大车的箍桶匠。他们手里大多拿著残破的工具,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家当。
“丙组!妇孺老弱三百三十六人,列队右侧!”
这一组人数最多,也最混乱。女人的哭泣声、孩子的啼哭声响成一片。
“闭嘴!”赵长缨猛地顿了一下手中的哨棒,那包著铁皮的棍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有喧譁者,扣今晚的杂麵饃!”
“杂麵饃”三个字仿佛有著魔力,嘈杂声瞬间消失。在这个饿死人的年月,一口吃的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陆晏看著台下这涇渭分明的三波人,满脸冷峻。
在他的前世,在那个动盪的海外工程项目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难民。如果只是一味施捨,他们就是无底洞,是混乱的源头;但如果用工程管理的思维去重塑,他们就是最廉价、最耐用的人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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