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空气闷热得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蝉鸣声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悽厉,但这並没有影响陆记大营运转的节奏。
在“內官监皇木专局”那面杏黄大旗的庇护下,陆记这台战爭机器正在高速磨合。每天都有数十辆满载物资的大车进出营门,车辙印在黄土路上压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就在这看似繁荣有序的表象下,一组异常的数据引起了陆晏的注意。
中军大帐內,冰鉴里放著几块用来降温的硝石冰,散发著丝丝凉意。
陆晏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赵长缨呈上来的《安保周报》和胡静水的《物流损耗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审视一张出现了微小裂纹的工程图纸。
“不对劲。”
陆晏放下报表,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哪里不对劲?”站在一旁的赵长缨立刻紧绷起身体。他对这位族兄的直觉有著近乎迷信的信任——那是一种比野兽还要敏锐的、基於数据和逻辑的直觉。
“数据不对。”
陆晏拿起硃笔,在《安保周报》上圈出了几个点。
“过去七天,我们的车队在章丘道、歷城南郊、以及运河二十里舖,一共报告了五次『被窥视感』。特別是运送铁料和硫磺的三號车队,护卫队长在日誌里写道:『身后三里,常有流民尾隨,驱之不散,又不乞討』。”
“流民?”赵长缨有些不解,“这年头到处都是流民,跟著车队想捡点漏下的粮食,不稀奇吧?”
“如果是为了粮食,他们会盯著粮车,而不是盯著黑不溜秋的铁料和刺鼻的硫磺。”
陆晏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济南府地图前,手指沿著陆记的运输线缓缓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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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若是普通的蟊贼或响马,看到我们这么严备的武装,要么早就嚇跑了,要么会设伏试探。但这伙人……”
陆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节点重重一点:“他们像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吊著。不劫道,不接触,只观察。他们在记录我们的发车频次、护卫人数、甚至……武器配备。”
“这是『侦察』。”
陆晏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长缨,我们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很专业,有著严密的组织纪律。”
赵长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是黄家?还是官府的人?”
“黄家那帮土財主只会雇地痞流氓打砸抢,这种细腻的水磨工夫他们做不来。官府的探子更是只会去茶馆听墙根,没这么好的脚力跟著车队跑几百里。”
陆晏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这是一股『第三方势力』。来歷不明,意图不明。这在工程安全管理上,属於最高级別的『未知风险源』。”
“抓个舌头问问?”赵长缨眼中杀机毕露。
“抓是要抓,但不能蛮干。既然他们喜欢看,那就给他们演一齣戏。”
陆晏从桌上拿起一支令箭,扔给赵长缨。
“今晚子时,安排一辆『特种车』出营。车上装满稻草,盖上油布,偽装成运送『神机营火器』的样子。让咱们最精锐的斥候队换上便装,散在两翼暗中跟隨。”
“记住,別在官道上动手。把他们引到乱坟岗那种死路去。我要活的。”
“是!”赵长缨接过令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夜,月黑风高。
一辆孤独的大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陆记大营,向著城西的荒野驶去。赶车的汉子似乎很紧张,不时挥舞鞭子,车轮压过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距离大车后方约莫两里的杂草丛中,两道黑影正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潜行。
他们没有穿夜行衣,而是穿著破烂的流民短褐,脸上涂著泥灰,脚下踩著软底草鞋,落地无声。
“二哥,这车看著沉,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红夷大炮』?”其中一个黑影压低声音问道。
“闭嘴。徐师父说了,只管看,不许动。”被称为二哥的汉子声音沙哑,透著一股与其外表不符的冷酷,“陆家这营盘扎手得很。师父要摸清他们的底,特別是那些不用火绳就能打响的火銃,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
两人紧紧盯著那辆大车,不知不觉间,已经跟著拐进了一片乱坟岗。
四周鬼火磷磷,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夜空。
“不对劲。”二哥突然停下脚步,鼻翼耸动,像是一只警觉的野狼,“太静了。连虫叫声都没了。”
“撤!”
他反应极快,转身就要钻入芦苇盪。
然而,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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