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孵化仓郊区到处是坍塌的墙壁、废弃的支撑塔,夜色从裂缝里漏出,铺洒在这片废墟之上。

远处矗立於水晶城,高得近乎与天接壤的司法中枢隱约在云层透出灯光,像被放在黑暗中照明的灯塔。

引矢量走出那片旧孵化仓后,没有完全放鬆。

黑寡妇的蛛丝倒没真缠上她,但那种被窥视、评估、试图关进收藏柜里的感觉,还挥不掉一样残留在外甲表面。

咦惹~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手臂,决定给黑寡妇的危险等级再升一升。

az停下脚步:“引矢量。”

她回头,az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

少了平时的游刃有余,也没什么都知道、但偏要少说半句的坏毛病。声音轻緲而低沉。

机械狗也停了下来,抬头看az。

az看了机械狗一眼:“接下来的话,我希望只有引矢量听见。”

机械狗不动也不语,先看向引矢量。

引矢量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前面等我。”

机械狗安静点头,转身走到断裂高架下方在那里坐下,离得不算太远,但耳朵耷拉著也不会偷听。

引矢量重新看向az:“说吧。”

az站在她面前,背后是郊区黯淡的星光。点点亮色映照在他身上时,总像落不稳。

他本来就擅长把自己放在光与影之间,靠近一点似乎可以看清,远一点又会忽然发觉他好像能隨时退回无人知道的缝隙里。

他轻声说:“我有很多名字……千面客才是更多机知道的那个。”

风从断墙之间穿过,带来一点碎金属互相摩擦的轻响,引矢量缓缓站直,光学镜瞪大。

“黑市,旧城邦,情报链,一些不愿意在公开档案里留下名字的权贵,还有更不適合写进司法记录里的僱主。”az说,“他们知道千面客。”

“他们会向这个名字买消息、换身份、重置关係、找门路,当然也会嚇嚇那些无知的新手。”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个和自己没关係的传闻。

“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引矢量停顿片刻,看著他:“那az呢?”

az安静了一瞬,隨后光学镜轻轻闪烁一下,声音反而更轻了。

“az-91101是最早的那个。”他停了停,“也是我告诉你的那个。”

引矢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个答案可不是“我一直在骗你”那种,很难处理。

az给她的不是假名。他把许多面孔里的那个最旧、最早、藏在最深处的编號,拿来和她相处。

引矢量深吸一口气,各种情感掺杂在一起,慢慢道:“所以你拿最真的名字干最可疑的事。”

az微微抿唇,浅浅笑出声:“这是你给我的罪名吗?”

“只是评价。”

他不再继续绕。

“我用很多名字和很多机说过话。”az说,“有些名字只用过一次,有些名字活了几百万年,有些则到现在还在黑市里游走。”

“但和你说话我一直用最初的编號。”

引矢量看了他几秒:“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黑寡妇?”

“不只是。”

“精英卫队?”

“不只是。”

“…因为我今天看起来忙到没空揍你?”

az笑意扩大:“这个可能得算。”

引矢量:“我之后会补的。”

“我接受。”

“我见过很多机集结力量。”他说,“用恐惧、利益、信仰,更大更新的谎言覆盖旧谎言。方法有很多,有些漂亮,有些难看。”

“你也用。”

引矢量不置可否,az看著她。

“你会威胁、交易、借身份压下爭议、也说尽让很多机不舒服的话。你並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

“我应该说谢谢?”引矢量叉著腰盯著他。

“是讚美你。”他的声音很低,“你认真给每一件事定名。”

“震盪波不因为被需要就无罪。钢索小队不该因愤怒就拆掉第三座塔。黑寡妇不会由於能提供昆虫金刚就被赦免洗清罪名。精英卫队也並非因为艾丽塔会去,就必须无条件跟著你走。”

他停滯一秒,然后继续:

“你把选择推回他们手里,也把后果清楚地讲出。”

引矢量移开一点视线:“听起来我超会给大家製造麻烦。”

“很多机只会製造麻烦。”az说,“你整理麻烦。”

引矢量视线再次聚焦在他面甲上,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在解释一个身份。

他在给出他毫不掩饰的真心话,而这比承认自己叫千面客更难。

az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胸前轻按一下,原本的偽装层开始变化。

长期摺叠在內部的轮廓终於显现。外层那些温和、安静、容易让机忽略危险的线条的部分一点点收回,暗色装甲从阴影里浮出。肩背结构宽阔,边缘锋利得像夜色本身锐利的翼,几道细长尖刺沿著头部和背部显露,光学镜变成冷白色,在黑暗里亮得凉薄。

他整台机都像由夜色铸构,黑色、尖锐、寂静。

那些传闻终於有了模样——千面客。

引矢量看著他,短暂沉默。

az也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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