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伸手,把笔记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目光却也没再回到犯人脸上,而是停在桌沿某一点,像在等那根还没露出来的线头自己浮上来。

……

凯尔·卢库斯站在王室专用车厢里,背对著房间门。

王室车厢位在列车前段,前后各隔著一节不供寻常旅客停留的隔离车厢。前头通往动力车厢和驾驶室,后头则连著安保车厢,再往后才是普通乘客所在的几节。这样一来,王室车厢前后都被空出了一层,不至於让旁人轻易挤到近前,也起到隔音的效果。

车厢跑稳之后,门板便轻微地震动著。每过一处接缝,黄铜门扣便颤一下,嵌在壁上的小灯也跟著微偏。灯油气不重,木料倒新,混著从前面飘回来的淡淡煤烟味,叫整节车厢都显得过分整齐。壁板上的王室纹章擦得鋥亮,门槛边缘连靴底碾过的灰都不多,像专有人刚刚用布抹过。

房间门內不算静。

阿涅林翻过一页书时,纸边总会发出一点轻响;布洛代韦德坐在靠窗那侧,手里放著一只没动过的银边杯,杯里热气已经薄了,只余一点温。她没有去碰,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挪开,看一眼门这边,再重新落回去。

凯尔没有回头。

他知道两位殿下都在,也知道自己此刻该看的是外面。

加兰把三名犯人押去安保车厢前,已经跟他交代过一遍。儘管所有带著危险品的犯人都已落网,但在两位殿下安全完成行程前,这件事还不算完。

后方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不是护卫。

护卫走得再快,也会压著响声,脚跟不会这么碎。来的人像是一路小跑,到了近前才猛地收住,连气都没匀平,便在车厢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卢库斯阁下——”

凯尔已经转过身,两步跨到车厢门口,手先按上了门扣。

“谁?”

“乘务处的。”外头那人压低声音,听著十分著急,“审问室那边出事了。”

凯尔没立刻开门。“报身份。”

“列车二等乘务,在安保车厢值守。”门外那声音又快又稳,“罗布尔阁下让我来请您。”

凯尔这才把门拉开一线。

站在外头的確实是个乘务员,穿著与其他乘务员无异,手上带著灰色的薄手套,额角还流著汗,像是刚从后方一路赶过来。他见门开了,先低头行了个极短的礼,没敢往里多看,眼睛只落在凯尔胸前。

“怎么回事?”凯尔问。

那乘务员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犯人里那个还能开口的,疑似服毒自杀了。”

凯尔脸色顿时变了。

但他没动,先又问了一句:“具体什么情况?”

“审问进行到一半,那个犯人使劲咬了咬牙,然后突然就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了。”乘务员答得很快,“罗布尔阁下那边怕他断气,说您擅长治癒类魔法,叫我立刻来请您过去。”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阿涅林已经抬起了头。布洛代韦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仍旧稳稳的:“凯尔,后面出了什么事?”

凯尔回头,只回了半个身。

“审问那边有犯人突发状况。”他说,“请两位殿下留在房间里,不必出来。”

阿涅林已经把书合上,眉心压得很紧。“是刚抓到的那几个?”

“是。”

“加兰需要你去救人?”

凯尔点了下头。

这一下点得很短,手却已经压上了腰侧药剂袋,確认常备的几支还在。

布洛代韦德看著他,没有追问,只道:“你快去快回。”

凯尔立刻应了一声:“是。”

他回身看向那名乘务员:“你现在立刻去前头,找驾驶室外守著的那位安保魔法师,告诉他王室车厢门口需要补位。要快。”

那乘务员立刻低头:“是,我这就去。”

乘务员已经退到过道一侧,像是专等著给他让路。

凯尔往前迈时,还不忘又看了他一眼。

“去叫人。”

“是。”

那乘务员应得极利落,转身便朝更前面去了。脚步还是急,却不乱,一转过连接处便被前头车厢的阴影吞掉了。

凯尔也没怠慢。

他一步跨过车厢门,抬手一撑,借著车身一晃稳住重心,门板在他身后弹了两下,才重新合拢。

到了后方车厢的门外,凯尔回头看了一眼,紧接著便推门进入王室车厢后方那节隔离车厢。

这地方本就是作为隔离带设置的,车厢內本可以说空空如也。墙上固定著铜铃,下头却停著一辆送餐车,车轮已经卡进剎扣里,车上铜壶和杯子都摆得稳稳噹噹,像是刚被人推到这里。

凯尔眼角只来得及扫到这一眼。

他脚下没停,心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对,旋即又打消了不安。也许是那位乘务员送来的饮品,他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审问室。

列车正在跑,狭窄过道被震得微微发颤,墙上的灯影一掠一掠从他肩头滑过去,像有人不断在催他再快一点。

……

桌角那杯花茶还在冒著极薄的一线热气。

加兰没有碰它。

他仍坐在原位,手边摊著笔记和供词纸。灯焰被车身震得微微偏跳,光落在纸页上,一行字亮,一行字暗。对面三名犯人都还绑著。中间那个咬紧牙关,像是把能吐的都吐干了,只剩胸口起伏还硬撑著一口气;两侧那两个神志早散了,头颅时不时一抽,嘴里还在往外滚那些含混的音节。

“……提欧……”

“……德耶……阿繆……”

加兰的视线没落在他们脸上,只盯著纸。

三件棉衣。內衬拆开。塞入定时炸弹。缝好。等时机。

无论他怎样提问,犯人说的话始终绕著这几样打转。换了其他人,大概会把这当成口风紧。可他越往下问,越觉得眼前这三个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明明是计划的执行人,却连时机到底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只抱著一句“审判终会来的”死撑。

加兰的手指停在“棉衣”两个字上,忽然没有继续往下翻。

抓人的时候,那三件棉衣还完完整整地穿在他们身上。

守卫当场拆开衣服检查,缝製时留下的线脚都还是完整的,之后炸弹才被拆解,连带著棉衣一同被送到后面封存起来。

他的目光一寸寸从纸上移开,落到桌边那几张先前粗略画下的车厢示意图上。

后方车厢里最先发现的炸弹,却是在抓到这三个人之前。

不是棉衣拆开后的东西。

不是从他们手里临时取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们落网之前,就已经在后头了。

他想起匿名举报,想起顺著线一路搜过去时几乎没碰上半点真正的岔子。人、物、供词,像都被人提前摆到了手边,只等他们一把攥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送茶那人的步子重得多,也乱得多。下一刻,门板被人一把推开,撞得铜扣当一声轻响。

“加兰!”

凯尔闯进门时,呼吸还没压平,手上抓著刚拿出来的药剂。

加兰已经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凯尔怔了一下,隨即皱眉。“不是你让那位乘务员叫我来的吗?”

屋里那两个疯癲犯人还在断断续续念著什么,灯火晃了一下,照得凯尔额角那点汗也跟著亮了亮。

加兰盯著他,声音一下沉下去。

“我没叫人。”

凯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记,话一下卡住了。

“他说——”他喘了口气,眼神骤然收紧,“他说你这边审问时,那个还能开口的疑似服毒,要我立刻过来抢救。”

加兰没有再问第二句。

棉衣尚未拆开,后方就已经出现炸弹;眼前三个犯人对计划的背后真相一无所知;凯尔偏偏在这时候被一位“乘务员”从岗位上引走。

加兰脸上的血色一下沉到底。他连桌上的笔记都没来得及合,手一撑桌沿,整个人已猛地转了出去。椅脚被他带得擦过地板,拉出一声又短又硬的摩响。

“坏了。”

这一句压得极低,几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凯尔也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半分,转身便跟上。“殿下那边没人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凯尔一边退一边回,“我让那人去前头叫驾驶室外的安保魔法师来补位——”

加兰已经衝到门边,手按上门板时又猛地停了半息,回头朝里扫了一眼。

“把门关死!”他厉声扔下一句,“人別放,东西也別动!”

凯尔应得极快:“明白!”

加兰一把拉开门,外头狭长的过道直直撞进眼里,空著,静著,只剩下列车一路向前的震响正贴著地板往上顶。

他一步跨了出去,军靴重重踏上过道,身形几乎没有停顿,便朝王室车厢方向猛衝而去。

……

凯尔离开后,门內一时只剩下车轮压过轨道的震响。

那震响並不粗重,隔著厚木地板与金属包边,被压成一下下稳而密的轻颤。壁灯隨之微晃,灯罩里那点火焰贴著玻璃偏向一侧,又慢慢扶正。桌上那只银边杯里的热气已经极淡,只剩一点花香浮在车厢里,和上好的蜡油味、擦拭过的木料味混在一处,像这节车厢仍旧只是首发日里最体面的那一段。

阿涅林没有再坐回去。

他站在座椅旁,手里还按著那本方才读到一半的书,书页被指腹压得略微发皱。布洛代韦德站在门边不远处,一只手仍搭在內侧的门扣上。

这时,过道那一头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布洛代韦德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去查看。

进来的正是方才那名乘务员,可却不见在他身后的安保魔法师。

帽檐、领扣、袖口都还整齐,呼吸却已不再急促,和先前门外通报时那副匆急模样全然不同。

布洛代韦德开了口,声音並不高,却绷得很紧。

“你不是去前面叫人吗?”

那乘务员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车厢前端,脸上掛著一丝笑意。

王室专用车厢的前端与寻常乘客车厢略有不同。其他的车厢在这里安装了车铃,而王室车厢则额外安装了一个紧急按钮,可以紧急激发其他车厢的铃声。

“別动。”布洛代韦德开口。

她的手伸向包里,摸到了自己的魔杖。

那乘务员终於抬了一下头。

灯影从他帽檐下压下来,把眼窝与鼻樑的阴影都压得更深。他看向两位殿下时,脸上没有仓促,也没有狰狞,只有一种近乎过分熟练的平静。下一瞬,他左手已按上车铃按钮,右手则从袖下滑出一根漆黑的魔杖。

布洛代韦德瞳孔一紧,脱口而出:“阿涅林,低——”

铃声吞掉了剩下的音节。

像一把钥匙被拧进了某个早已准备好的锁芯里,王室专用的紧急铃声立刻撕开了车厢里的空气,被传递到了每一节车厢中。

第一声极尖,极近。

像一道惊雷就在耳膜边上炸开。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那人的右手也抬了起来。魔杖尖端只亮了一线,细得近乎看不清,像有人把一根削到极薄的蓝白金属针从空中一划而过,那道闪电一瞬间穿过过道,射往更前方的车厢。

铃声仍在大作。

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整节车厢的木板、玻璃、座椅都在这刺耳的颤响里跟著发抖。布洛代韦德已经一把拽住阿涅林的手臂,把他往靠內的座椅旁拖去。阿涅林没挣,书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摔在地板上,人已经顺著她那一下猛地低了身。

然后,爆炸来了。

不是从他们脚下。

也不是从那名乘务员身边。

而是从王室车厢之外,沿著整列车,同时撞了上来。

先是前方。

隔著前端那一层连接结构与封闭门框,一声更闷、更硬的爆响突然顶进来,像有人用一整块烧红的铁锤从前头砸中了车体。紧接著,后方也炸了。那不是单独一声,而是一连串几乎叠在一起的巨响,近的像就在后一节门后,远的又沿著列车更深处层层推出去。木板、铜件、玻璃、铁骨,一切东西都在不同方向的衝击里同时呻吟起来,仿佛整列车忽然被许多只看不见的手从前后两端一齐撕住。

布洛代韦德的肩膀先被震得撞上座椅边角,隨即整个人便被掀得往前一扑。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布洛代韦德的肩膀狠狠磕上座椅,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拽著阿涅林滚入了座椅与壁板间的逼仄空隙中。

银边杯先是被掀翻,热水泼出去,泼到地毯和木腿上,紧跟著又被下一阵更重的震盪带得撞上桌脚,发出一声尖亮的碎响。壁灯猛地摆到极限,火光险些熄灭,又在浓烟与铜屑乱飞里重新一颤。窗玻璃没有立刻全碎,只是被前后不同方向的衝击压出大片发白的裂纹,像冰面忽然爬满了霜。

前端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绞裂声。

那声音不像单纯爆开,更像两层原本咬死的铁件被硬生生扭到错位,先死撑著不肯断裂,又在下一次震动里猛然撕开。

后面也一样。

后端那一节原本与隔离车厢咬合得极紧的连接处,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从下往上掀起了。那种震动沿著地板和壁板一齐窜进来,先把车尾猛地往旁边一甩,隨后又像有人从后头狠狠干了一记,把整节王室车厢从前后两头之间硬生生击飞。

下一刻,前后牵引同时失了准头。

原本还勉强撑住的王室车厢猛地往侧前方一歪,像一只被斩断了繫绳、却还带著惯性往前冲的沉重木箱。前端断口处的金属还在尖叫,后端也传来更闷的一声崩裂,隨后便是整个车体脱开列车时刺耳的拖拽声。它没有立刻翻覆,只是在轨上狠狠一跳,带著一身被炸松的木屑、铜片与碎玻璃,斜斜往前滑出去。

整节车厢里的木壁、铜边、窗框都像跟著共鸣起来。布洛代韦德耳里一阵发麻,连阿涅林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被压得忽远忽近。

又一次更猛烈的失衡已经先撞了过来。王室车厢猛地向侧前方一歪,壁灯终於啪地一声碎了,火星和玻璃一起撒下来。布洛代韦德將阿涅林抱得更紧,肩背紧紧抵住木腿和金属边,地板在他们身下发出长长一声呻吟,整节车厢都在竭力地衝刺,前后再无任何东西替它校正方向。

终於,这头残破不堪的钢铁巨兽在漫长的嘶吼之后,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气力,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布洛代韦德抱著已经失去意识的阿涅林,挣扎著从倾斜的废墟里爬出来。她肩上、额角、掌心全是碎屑与血,呼吸一提,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开。她拼尽全力抬起头,想要呼救,先看见的却是那位乘务员的微笑。

他站在不远处,身上虽然落了一点灰尘,仍旧从容,仿佛方才那一连串爆炸与撕裂都不过是列车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次顛簸。

“嘘,”他说,“该睡了。”

他抬起魔杖。

布洛代韦德还未来得及出声,一股魔法衝击已正中她额前。

她眼前猛地一白,连怀里阿涅林那点残存的重量都像一下被人从手臂间抽空。最后沉下去之前,她只来得及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收紧一点。

隨后,所有的声音——铁轨的震响、远处的惨叫、阿涅林的呼吸——都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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