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声咄咄,全然不顾及慈慧那高深莫测的气场,又继续追问道:“敢问大师,你们这些悟道智慧的大觉者既然知晓我朝在苦海中沉沦,当我孤儿寡母在乱世之中哭喊之时,佛在何处?当我家国崩毁,尸横遍野之时,佛在何处?怎的,现在我们自己从乱世中爬出来了,斩尽乱世之鬼,你们却又告诉我,眾生皆苦,你们来度化眾生?”

宋兆文愈说语声愈是昂扬,他慷慨陈词说尽天下悲苦,浩荡清风吹拂,他的气势亦是隨之节节攀升,他的灵魂在一声声质问中展露,正气纯粹。

对面的慈慧同样也是祥光徜徉,德行圆满,看上去便是正气良善。

但是,双方的正”却又不同。

慈慧仿佛是那天边七彩虹桥,梦幻美好,但却飘渺辽远,难以触碰。

而宋兆文却很现实,他就在眼前,似是那冬日松柏,浩然而立,就静静的矗立在那里。

一股无形之势扑面而来,竟对慈慧的心境有所压制。

他垂眸看著眼前人,这大夏臣子不过一介文生,没有半点法力,甚至连武力都没有,可不知怎得————却透出一股强烈的气势,令人无法小覷於他。

对他动手————不知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慈慧没有回答宋兆文的质问,只是双目低垂,向外逸散著阵阵柔和的力量,语声极尽了美好:“施主宽仁慈心难得,可愿皈依我佛?倘若潜心修行,定可度尽苦厄,魂归极乐。”

慈慧的话入了耳,宋兆文晃了晃身子,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片极乐仙土,万千宝剎,祥光徜徉,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投身其中,想要在其中安睡————

只是,宋兆文轻轻摇了摇头,顷刻间,昂扬气魄衝散了所有美好,幻梦烟消云散。

他也有著属於自己的追求,他不愿沉湎於其中。

宋兆文挑了挑眉:“大师,你在说什么?”

“善哉————善哉————”

慈慧双手合十,摇头轻嘆。

他绕过宋兆文,想要朝著大夏內陆前行。

法力流转,足下土地缩小了几寸,待他迈出步子后,又猛然间膨胀————

他虽然在缓步前行,但是却好像瞬息之间,可以走出百丈远。

只是————

“啪!”

下一瞬,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师,你要去哪?!”

宋兆文双目锐利,单手突破他的护体祥光,一把竟拉住了他,制住了他的术法。

“嗯?”

慈慧皱了皱眉头,又一次审视宋兆文。

自对方眼中看来,浩荡之气一波一波衝击著他的心境,这是什么力量?

“驾!”

“驾!”

而就在这时,马蹄之声传来。

一队黑甲兵马赶到,凛冽煞气扑面而来,慈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便是禪师说的兵武禁法么?

“施主为何拦我去路?”

慈慧停住,宋兆文自然也收手。

他面色沉著,朝著这和尚说道:“大师,我大夏有规矩,凡海外来人,皆需由我朝卫兵护送进京。”

规矩————

大夏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法律规矩极为严苛,甚至还有特別的修士可以藉助规矩施法。

慈慧看了眼一眾气势肃然的军队,又看了看眼前的宋兆文,微微垂眸,双手合十,露出一抹祥和笑容来:“既然如此,贫僧便遵从大夏之规吧————”

“陛下,宋大人传讯。”

徐君跨步走进昭临阁,双手呈递信函。

不出谢苍荣预料,不到半天的时间,宋兆文那边就传信过来了。

时间推移,经过宫巧发明改良,大夏灵石版电报机体系已然趋於成熟。

即便是跨越数万里渊海的柳秉玄都可以跟大夏联络,更遑论是大夏境內其他的地方了。

虽说交通运力还没有什么进步,但是大夏的通讯传输迎来了跨越式发展,以烈阳帝都为中心,通讯逐渐向外普及扩散,高效的信息传输,也大大加强了中央对於地方的掌控力。

宋兆文距离京城並不远,自是也能享受到情报升级待遇。

在慈慧离开之后,他便命人向谢苍荣传讯了。

“果真是佛修。”

谢苍荣接过信纸,隨意坐在了座椅上,静静地看著,食指轻轻敲击著檀木把手,面容平和,看不出喜怒。

可一旁的徐君却平白有种莫名的压力,一声声敲击木椅把手的声音,仿佛是敲在他的心上一般。

跟这位君主相处得久了,偶尔也能摸清楚几分他的心意。

比如说现在,他的心情並不好。

“禪宗的人不太老实啊!”

挨了两发帝国主义铁拳,太华宗的人很知趣。

但是这新来的禿驴似乎有些不识规矩。

信纸內容不多,很快便看完了。

谢苍荣眯著眼睛轻笑著,忽而转首朝著他问道:“徐君啊,你说朕是不是有些太好说话了?以至於让人觉得朕软弱可欺?”

徐君:————

沉默了一会儿,徐君应道:“陛下,在大夏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有此番的想法。”

谢苍荣闻言轻笑了声:“呵呵~是啊————毕竟他们不是咱们大夏的人呢!”

“咱们这里是是非恶海,是口舌凶场,是多爭多杀之恶国绝地,好啊————他若真心怀悲悯,劝人向善,能度我大夏亿万生民超脱苦海,屏蔽矛盾,永享太平,那朕这个位子让他做又何妨?”

“他有那个本事么?!”

“说的好听!比朕还会扣帽子,把我们贬的一文不值————”

宋兆文不喜欢提起过去的乱世。谢苍荣其实也不喜欢,荣光胜利的背后,是无数骸骨。

天下平定了,新朝欣欣向荣,一切往前看便是。

他自己是野心家,確实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是这片土地上有许多值得尊敬的人,有许多赤诚忠勇之人,忧国忧民之人————

这海外佛修现在跳出来,站在高高在上的位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评论他们的过去,归咎人性之恶,说什么授经传佛?

可笑可笑。

他冷哼一声,隨手一扬,信纸飘摇,落到了暖炉之中,瞬间被木炭点燃,焰火明亮,化作灰烬。

他冷眼看著暖炉之中的灰烬,语声低沉:“这里既然多杀多恶,爭斗不休,那么朕贏到了最后,就是从绝地里杀出来的鬼中鬼,恶中恶。”

“朕倒要看看,这大慈大悲的佛,如何度我这乱世里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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