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被车裂,不是因为没才能,张仪被驱逐,也不是因为没功劳。”

赵广把铜盏放下来,手指再次放在案面上的人字,

在人字脚的左右俩边,又写了两个人字,又在下面再写四个人字,

“他们都犯了一个要命错误,秦王终会老去死去,那下一代秦王呢?”

“上一代秦王给他们带来一世財富和权势,下一代秦王就能全部收走!”

吕不韦的眼瞳骤然瞪大起来,呼吸都猛地为之一滯,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商鞅为什么被车裂?

张仪为什么被逐?

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归根结底,是因为秦王会死。

有老秦王在,一切矛盾都还能压著,还能为他们提供庇护。

老秦王一死,曾经压制的一切,都会如泰山压顶般反噬回来!

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把吕不韦的视线从那些人字上拉回来,

“商君佐秦孝公。”

“张子佐秦惠文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孝公死,商君车裂,惠文王死,张子被逐。”

“你吕不韦辅佐嬴异人,他若是能长寿,那自然是你的福气。”

赵广把铜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著,

“万一他短寿,只做了三年五载的秦王,你吕不韦又何去何从?”

“你吕不韦到时候是想要做商君,还是想要做张子?”

啪。

吕不韦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敢想,是没有时间想。

他从韩国来邯郸,从邯郸遇到嬴异人,从倾尽家財到布局咸阳。

他太想把握这次机会了,將一切都拋之脑后,只为了让嬴异人上位。

现在被赵广一朝点破,吕不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几百年贵族的底蕴,不是一般十几年士人能够获得的政治经验!

吕不韦收敛的態度,放低姿態,双手郑重行礼说道,“还望赵公教我!”

赵广的语气收敛了几分,逐渐变得郑重起来,“不是那两人的才能不够。”

“而是他们缺少传承,缺少能在下一代秦王身上站稳脚的筹码。”

“哪怕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在新王登基之时,也会一夜间化为乌有。”

膏灯的火焰跳了一下,错银的云纹明明灭灭。

吕不韦的目光从案面上的字移开,落在了臥榻上。

嬴政蜷在旧虎皮褥子里,小手攥著褥子边缘的一撮虎毛。

三岁幼儿的脸颊被寒热蒸得微微泛红,呼吸平稳,胸口隨之一同起伏。

他睡得很沉,沉到两个男人在案边谈论他的未来也浑然不觉。

吕不韦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赵广身上,“赵公的意思是……”

赵广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给予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就是那个意思。”

“嬴异人能给你一世,但只有嬴政才有能给你百代传承!”

“多谢赵公解惑。”吕不韦站起来,对著赵广深深的行了一礼。

他是发自內心感谢眼前的老人。

这种眼光和经验,不是一代人两代人能够积累起来的。

所有还流传至今的老牌贵族们,都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

赵广见状,摆了摆手,示意吕不韦坐下,“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嬴异人或许能成为秦国大王,可嬴政就没那么容易了。”

“嬴政若是坐不上王位,那你將来必然步入商君和张子的后尘!”

吕不韦重新做了下来。

他闻言微微皱眉,想到秦廷现在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还请赵公继续教导不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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