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画面没有战斗。

线条粗獷而写实,刻画的方式带著明显的西亚浮雕遗风,但內容却和周围那些纳巴泰神殿中的雕饰完全不同。

第一幅。

一片群山环抱的荒凉盆地。

远处是延绵的砂岩峭壁,峡谷口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

三名身穿斗篷的人影站在山脊之上,其中居中那人的斗篷背面刻著清晰的薪火图腾。

他们俯瞰著下方。

山谷底部,密密麻麻的纳巴泰工匠正在开凿崖壁,锤击声仿佛从石壁深处传出来。

看著这座正在诞生的王城,在群山的包裹中,与世隔绝。

壁画旁边刻著一行古篆,风化了大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群山锁阵,天险封口……绝地也……”

周教授的脚步停了。

他蹲下来,头灯的光柱死死钉在那行古篆上,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他们不是来建城的。”

声音极轻。

“是来选址的。”

第二幅。

纳巴泰人的王城已经初具规模。

巨型神殿的廊柱从崖壁中凸出,工匠们在为石面雕刻希腊式的花饰。

画面角落里,那三名斗篷人影混在来往的商队中,面孔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中捧著一些长条形的器物——不是工具,更像是某种仪器。

其中一人將器物贴在崖壁的岩面上,另一人在身后展开一卷羊皮卷,飞速记录著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最外围,面朝商道方向,背对同伴。

左半边——纳巴泰人王城的全盛景象。

商队穿行、祭司献祭、王族饮宴。

繁华的、属於人间烟火的日常。

右半边——这是一颗古树。

周教授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壁画前。

他没有哭,乾涩的眼眶里却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光。

他伸出手,悬在壁画上方一寸的距离,指尖颤抖,却始终不敢触碰。

“记下来!每一笔,每一划,全部记下来!薪火的歷史!从一千年的观星台再到两千年的佩特拉!人类的歷史因为薪火將被重新改写!”

穿过长廊,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圆形祭坛居於中央,残垣断壁散落在四周,和观星台的布局如出一辙。

两块巨大的石碑矗在祭坛两侧,上面用古老的篆体模糊可辨八个大字——

“文明不熄,薪火永燃。”

韩崢的目光没有在石碑上停留太久。

他环顾整个空间,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抬头看去,穹顶高十余米,圆形广场的直径至少四十米。

祭坛、石碑、石柱、枯树,全部容纳在內,边缘还延伸出大片的残垣断壁。

这个体积,远超他们进入前那道崖壁裂缝能容纳的任何物理结构。

“我们不在那座山里了。”

韩崢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个独立开闢的空间。”

周教授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从祭坛扫到石碑,从石碑扫到穹顶,最后落回壁画的方向。

“壁画记录的是地表层。真正的薪火基地……从一开始就不在山体內部!”

“摺叠空间!人类理论物理学討论了一百年的东西,薪火两千三百年前就做到了!这不是遗蹟!这是一座被封存的……文明样本!”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匯聚在祭坛中央。

一棵巨大的古树矗立在那里。

但它已经死了。

树皮灰白乾裂,虬结的枝干像一具伸向灰色穹顶的巨大骨架,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死寂。

一种跨越千年的、彻底的死寂。

韩崢走上前,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点枯树的碎屑。

碎屑在指腹间碾碎,乾燥到一捏就成粉。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王浩第一次唤醒铜片时,金色光幕中展现的薪火歷史画面里——每一代薪火成员宣誓的场景,背景都有一棵巨大的古树。

观星台遗蹟中,那个以身化封印的薪火前辈,他的阵法核心也是一个树形的能量结构。

树。

在薪火的体系里,树不是装饰,是核心。

是某种载体。

韩崢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枯死的巨树上。

如果活著的树是薪火的能量中枢,那么一棵死去的树——它体內残留的结构、它枯死的原因、它曾经承载过的东西……

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有机会,从物质层面接触到超凡能量的载体。

“採样。”

韩崢做了决定。

“树皮、木质层、根系土壤,分三组取样。密封保存,回国后送华科院——”

话没说完。

身后,石廊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石砖上,回音在空旷的祭坛广场上格外清晰。

不是他们的人。

韩崢猛然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枪口瞬间对准了长廊的出口。

五名士兵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唯一的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老一小,两道身影从长廊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青铜半脸面具。

古老的纹路,斑驳的裂痕,面具边缘的铜绿色泽在金色微光中泛著冷调的光。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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