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云突然开口。

老石匠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铁锤。

“这位先生好眼力,我打了一辈子石头,刻了不知道多少块碑,但这块碑,我怎么刻都觉得彆扭。”

老石匠指著碑文,语气里满是苦涩。

“这位张县令是个好官啊,前几年大旱,他为了给老百姓求粮,硬生生在郡守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活累死在任上。”

“我们这些老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凑钱请了城里的秀才老爷写了这篇碑文。”

老石匠摸著冰冷的石头,眼眶发红。

“可是,我怎么看这碑文,怎么觉得不对劲,张县令是个实诚人,平时连件绸缎衣服都不捨得穿,这上面写得花团锦簇的,根本就不是他!”

“我每一锤敲下去,都觉得对不起张县令在天之灵。”

苏子游站在一旁,听完老石匠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以前也写过不少这种文章,觉得辞藻越华丽,越能显出学问。

但现在听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石匠说出这番话,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长云看著老石匠,点了点头。

“理在事中,不在纸上,他做的是实实在在的泥腿子事,这碑文却飘在云端,你当然刻不出他的魂。”

李长云转头看向沈清秋:“拿笔墨来。”

沈清秋立刻从书箱里取出文房四宝,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研好墨。

老石匠有些不知所措:“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

“这碑文废了,我给你重新写一篇。”

李长云拿起普通的羊毫笔,蘸满浓墨。

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手段,只是调动体內一丝纯粹的浩然正气。

笔尖落在青石碑的背面。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生僻的典故,李长云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语言写下了张县令的一生。

写他怎么带著百姓挖水渠,写他怎么在泥地里跟老农抢收庄稼,写他为了求粮跪死在郡守府门前。

字字句句,全是泥土的腥气和百姓的血泪。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整块青石碑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层温润的白光在字跡上流转,那股浩然正气直接渗入了石头內部,將整块青石洗涤得透亮。

老石匠呆呆地看著背面的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对!对!这就是张县令!这就是我们平江县的老父母啊!”

老石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石碑重重地磕了个头。

李长云將笔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

“照著这个刻吧,每一锤下去,你想著他做过的事,这块碑就能立得住。”

老石匠擦乾眼泪,拿起铁锤和鏨子。

叮噹!

第一锤落下。

这一次,敲击声不再烦躁,而是透著一股堂堂正正的沉稳。

老石匠觉得手里的铁锤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巧,每一道刻痕都像是有了生命。

李长云坐回火堆旁,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丹田內那颗琉璃般的浩然正气珠又圆润了一分。

什么是命?

张县令的命,就是那三天三夜的跪求。

老石匠的命,就是手里这把刻出真相的铁锤。

立命境,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把这人间的重量实实在在地扛在肩膀上。

雨,渐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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