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没急著回话,手指轻抚著杯壁,淡声道,“杀鸡焉用牛刀,只需用些银两便能办成,你且再想想看。”

歷代臣僚,皆牢握乡梓宗族之权柄,佑安自端州科举,便需確定端州尚在控制中,必不能留下隱患,否则日后一飞冲天之际,这隱患就是折翅之时,彼时隱患就是脖上绳索。

姜佑安皱眉凝思片刻,才道,“通判心中不虞,派府中小廝殴打冯誉,冯誉必不敢还手,也不敢声张。”

至於究竟是不是通判府的小廝,冯誉也没法登门去对峙,这便是攀炎附势之人的弱点,无胆量与权高者正面抗衡。

傅辞没回,只问道,“这几日府衙可有动静?朝堂应已將州印移交给许槊掌管。若是张榜后,许槊见你,你且示好,为小恩人谋个医牒,这医牒很是必要。”

医牒此物要盖州印才有效,若是没这州印,出了事仍能追究到小神医头上来。

无论朝堂的爭斗如何残酷,他都得最先保证小神医不会被牵连。

姜佑安轻摇头,“並无消息,我也是这般想,梨儿绝不可出事。冯公势大,小子不可得罪。”

他如今还是个尚无功名的童生,秀才都还没考到,就去得罪朝堂上的一把手中书令,那真是嫌路走得太顺了。

再说了,冯公在百姓中口碑很好,可是个济世利民的好官。

傅辞眼中颇为讚赏,青云路能走多高,就看本事有多强。

这本事可不单单只是学问,还得识人,善谋,能辩局势,能解危机,最后还要有运气,缺哪一样,青云路都难登顶。

自古位极人臣的,无一不是在某方面做到极致的。

“看来你今日长案没登榜首。”傅辞笑道。

要是登了榜首,佑安肯定早都和自己说了,整个人也会更高兴。

姜佑安向他躬身行了一礼,“小子愧对先生教导,位居第二。”

傅辞站起身,看著天上月,缓缓走著,安慰他道,“名列案首,万眾侧目,誉多则谤隨,非全然幸事。”

他就是最鲜明的例子,腿被马车压断,绝非意外,应是误了他人的事,或是遭人嫉妒。

接著在傅府中,又沦为家宅不寧的牺牲品,他却高估了血脉亲情在傅家的重量,一步错,便直接跌入了万丈深渊。

之后却又低估了人间的善,也注意到了先前忽略的白身中的能人志士,这部分力量不小。

就如並无官身的小神医,所做却可载史册,他在小神医身上看到了太多曾经不曾了解的。

他如今已可不用拐杖缓缓走几步,当真是深刻体会到了何谓大起大落,苦尽甘来。

他忍不住朗声诵道,“片月耿层空,清气入诗脾。亏者盈之渐,乘除迭相推。既圆终復缺,何如未圆时。过满易招损,极盛必有衰。人事无不然,一笑姑置之。”

姜佑安不放心他,起身陪他慢慢走著,“於公高才,盈亏盛衰尽付清辉,落笔通透,真乃旷世奇才。”

傅辞心中也这般觉得,於公一生也是大起大落,胸藏大志却逢国破,一身才学无用武之地,但却能作出这等清冷通透之千古名篇,可见胸襟心境绝非常人。

姜佑安看著天上月,只觉家人安在,幸得恩师,科举顺利,心有余欢。

翌日一早,姜梨推门而出,果然看到天清气爽,忍不住笑了。

祖父真是了不起。

就见娘亲朝她走来,姜梨看直了眼,忍不住夸道,“娘亲今日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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