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文昌巷还黑著。
林耀东推开门,冷风从巷口灌进来,骑楼二楼的晾衣竿被吹得响了一下。
他手里提著一只搪瓷桶——昨晚磨好的米浆,稠稠的,从天井端出来一路没溅。
阿標在巷尾已经把煤炉点著了。火还小,炭芯红得像一颗豆。
阿標蹲在旁边拿蒲扇扇,脸被火光一烘,发亮。
“东哥,水开得差唔多。”
“珍姐呢?”
“未到。”
话音没落,巷尾横巷方向传来木屐声。
啪、啪、啪,节奏稳。
珍姐一手拎那块老蒸布,一手提著铜刮板和铜壶,走过来,头髮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
“叫你磨两斤半。磨咗几多?”
“四斤。”
珍姐掀开桶盖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蒸布往炉边一铺,开始摆摊。
蒸屉压上锅,水汽刚起,她舀一勺米浆,手腕一斜,薄薄一铺。
“虾米。”
阿標把虾米罐子递过去。
“葱花。”
葱花也递过去。
“盖。”
铝盖扣上。
十几息,揭开,铜刮板一溜到底,捲起、切段、装碟——第一碟肠粉出锅。
林耀东端过去,放在小方桌中间,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天刚泛青。骑楼底下还是灰的,只有档口一小团火光。米香从蒸屉里窜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阿標。”
“嗯?”
“跑巷口,喊两嗓。”
阿標没问喊啥,直奔巷口,对著西华路方向扯开嗓子。
“新开档——!肠粉五分——!白粥三分——!油条一分——!”
他把油条那一声压得最重。
…………
四点五十,第一个客人到。
穿蓝布褂子的环卫工,肩上掛著长扫把,手里捧一只搪瓷缸。
“一碟肠粉。一碗粥。”
“得。”林耀东接过钱。八分。一枚五分的和一枚三分的硬幣,从一只粗糙的手里摸出来。
珍姐手不停。米浆一斜,盖合上,十几息出一碟。
环卫工蹲在小板凳上,两分钟连碟带粥扫光。
他抹抹嘴,从搪瓷缸里倒点凉茶送下去,抬头看看招牌。
“昨日呢度冇档。”
“今朝头一日。”林耀东说。
“边个手艺?”
“珍姐。”
环卫工抬眼看珍姐。珍姐正在揭蒸屉盖。
“饭堂嗰个?”
“系。”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朝我同几个街友一齐嚟。”
林耀东点头。
人走了,阿標从巷口飞跑回来,眼睛发亮。
“东哥,头一单做咗!”
“坐低。別傻笑。”
阿標刚坐下,第二个客人又到——纺织厂的早班女工,一家三口,母亲带两个娃,要两碟肠粉一碗粥,娃还要两根油条。
林耀东收钱,一毛五。
…………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高峰。
上班的骑自行车经过,十甫路口那几家工厂的工人、西华路菜市口来卖菜的阿婆、早读学生、夜班下工的。档口前排了六七个人,阿標收钱,林耀东跑腿端粉,珍姐掌勺。
蒸屉揭开又盖上,水汽一阵阵扑脸。
六点五十,米浆用到见底。
“珍姐。”林耀东低声。
珍姐一看桶底,眼都没抬。
“掛肠粉售罄。”
“粥呢?”
“粥够。”
林耀东转头对阿標。
“抹掉肠粉那行。”
阿標赶紧用湿抹布把招牌上“肠粉五分”四个字抹掉。
最后那一勺米浆刮乾净,蒸了一屉,装完最后三碟。
珍姐把铜刮板在蒸布上抹了抹,搁下。
“你低估咗。”
“嗯。”
“明朝几多?”
“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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