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宾来过这件事,在文昌巷只用了半个上午就传开了。

梁姨的嘴还没动,六婶已经先动了。

她端著一盆衣服,从巷口公共水龙头一路讲到缝纫社,又从缝纫社讲到菜市口。

说林国强家的仔不得了。

几句洋文一讲,两个外国人就坐在骑楼底下吃肠粉,还苦著脸喝凉茶。

到中午,版本已经变了。

说洋人吃完肠粉,当场掏出一张美金。

再到下午,又变了。

说林耀东收了外匯券,还被广交会的人拍照,说这是广州门面。

等陈玉珍下班回家,听到的已经是第四版。

——林耀东被外商请去流花路当翻译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林耀东正蹲在天井里刷碗。

今天碗刷得比平时认真。

先用草木灰搓,再用清水冲,最后放进热水盆里烫。

搪瓷碗边沿缺了两块瓷,怎么洗都不像新东西,但乾净和新不是一回事。

新是钱堆出来的。

乾净是手磨出来的。

陈玉珍把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

“你收外匯券了?”

林耀东抬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人家拿出来,我没接。”

陈玉珍脸色鬆了一点。

但嘴还是硬。

“算你有脑。那东西是隨便收的吗?给人抓住,讲你投机倒把都算轻的。”

阿標正在旁边擦桌脚,听得眼睛一亮。

“玉珍姨,外匯券这么厉害啊?”

陈玉珍瞪他。

“厉害?厉害到能把你送去街道办喝茶。”

阿標立刻低头。

他不怕喝茶。

怕梁姨。

林耀东把碗放进水盆里,哗啦一声。

“我知。”

“你知?”陈玉珍冷笑,“你知还敢跟洋人讲洋文?你读几年书?你那洋文哪里学的?”

“听收音机学的。”

陈玉珍盯著他。

“你屋里那台收音机,天线断了三年。”

阿標手里的抹布停住。

珍姐刚好从门口经过,也停了一下。

林耀东咳了一声。

“以前学的。”

陈玉珍哼了一声。

她当然不信。

但这几天不信的事太多了。

儿子忽然不要五金厂。

忽然要摆摊。

忽然会算帐。

忽然能请来珍姐。

现在又忽然能跟洋人讲两句。

不信也得先放著。

日子是讲结果的。

昨天缝纫社里,有三个同事问她:“你仔那个肠粉档,明日还有没有?”

那话听著,比夸她新衣服还顺耳。

陈玉珍走到水盆边,看了一眼碗。

“草木灰再洗一遍。”

“已经洗过了。”

“再洗。”

林耀东没爭。

陈玉珍又看桌布。

旧床单剪的,白是白,边沿却有毛线头,角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点。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

“明天不能用这块。”

“家里还有旧布?”

“没有。”

“那用什么?”

陈玉珍瞪他。

“我想办法。”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耀东就知道,成了。

母亲嘴上还骂街边仔。

手已经伸进来了。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让家里人夸你。

是让他们从“別丟我的脸”,变成“別给我丟脸”。

差一个字。

天差地別。

…………

第二天一早,天井桌上多了一块白布。

不是旧床单。

是缝纫社边角料拼出来的。

四块布接成一整片,针脚细密,边沿还锁了线。布角压著一只搪瓷杯,怕夜风吹走。

陈玉珍没说。

人也没起。

但布在桌上。

林耀东拿起来看了两眼,笑了一下。

阿標挑水进门,一眼看见。

“新桌布啊?”

“嗯。”

“买的?”

“我阿妈做的。”

阿標嘖了一声。

“玉珍姨嘴硬心软。”

屋里传来陈玉珍的声音。

“何志標,你再讲一句?”

阿標脖子一缩。

“我说针脚靚!”

屋里没声了。

算他逃过一劫。

珍姐来的时候,也摸了摸那块布。

“你阿妈手工不错。”

“缝纫社二十年。”

珍姐点点头。

“怪不得。”

她把米浆桶放下,又从筐里拿出一小把葱花。

青得扎眼。

阿標伸头看。

“今天加葱?”

“街坊吃。”珍姐说,“外宾来不来另讲,粉要好看。”

林耀东看了她一眼。

珍姐装作没看见。

一个被饭堂裁掉的人,嘴上说头三日赏你面。

真到做起来,比谁都要脸面。

…………

五点,文昌路口。

新桌布一铺,档口立刻不一样了。

还是那只煤炉。

还是那两个蒸屉。

还是那几张小凳。

但白布乾净,碗筷整齐,熟水壶放在前,生水桶放在后,葱花摆在小竹篮里,整条骑楼底下都像亮了一点。

刘大头凑过来看。

“哟,今日又升档?”

“怕丟广州人的脸。”

刘大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现在会讲大话了。”

话是这样讲,他回头就把自己凉茶铺门口扫了一遍,又把粉笔牌子擦了重写。

外宾不外宾先不讲。

旁边档口乾净,你这里脏,街坊眼睛不瞎。

六点不到,人开始排。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更多。

但不全是来吃。

有几个半大小子围在旁边,盯著木牌上的洋字看。

“这个读咩?”

阿標胸口一挺。

“canton breakfast。”

“咩意思?”

“广州早餐。”

“你识英文?”

“我东哥识。”

阿標说得很自然。

好像林耀东识,就等於他也沾了半边光。

林耀东没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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