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科长把报价单带来了。
不是在文昌路口。
是在外贸公司业务三科。
一张长桌,四把木椅,墙上掛著一幅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宣传画,画上工人、农民、外宾站在一起,笑得比现实里轻鬆多了。
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包新髮夹样。
一只薄木箱小样。
一张报价草表。
罗文斌也在。
他坐在长桌右边,手里夹著钢笔,面前放著一本摊开的记录本。看见林耀东进来,他抬了抬眼。
“今天报价,也要林同志一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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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重。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那句“越界”,没有过去。
阿標站在角落,眼睛本来一直往报价草表上飘,听见这话,手指一下攥紧。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今天这张纸,比前几天所有样品都重。
髮夹做得出来,不代表能卖出去。
卖出去,也不代表能挣钱。
黄科长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沉。
李科长坐在旁边,手里夹著烟,没点。
宋建民翻著本子,一页一页,全是这几天记下来的东西。
潘师傅和方技术员没来。
但他们的价也在纸上。
纸卡多少钱。
薄膜袋多少钱。
热封损耗多少。
外箱多少钱。
修边人工多少。
分色装袋人工多少。
每一项都变成了数字。
阿標看得头晕。
以前他数钱,一分二分五分,手指头就够用。
现在这些数字,像一群蚂蚁爬满纸。
黄科长把报价草表推到林耀东面前。
“你看。”
林耀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从第一项看起。
髮夹本体。
修边人工。
分色人工。
包装人工。
纸卡。
薄膜袋。
木箱。
运输。
损耗。
管理费用。
外贸公司费用。
最后一栏,是建议报价。
罗文斌忽然笑了一下。
“林同志,报价是业务科和厂里核的。这个也要你看?”
李科长本来要开口,听见这话,也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林耀东把手从报价表上收回来。
“我不报价格。”
罗文斌看著他。
“那你看什么?”
“看这张价报出去,会不会把试单嚇走。”
黄科长抬眼。
“说原因。”
林耀东重新把报价草表放平,指了指其中两项。
“木箱和损耗,压得不合理。”
李科长冷笑。
“你昨天不是说试单先稳,用薄木箱?”
“是。”
“那木箱贵,怪谁?”
“第一批十箱可以用木箱。后十箱如果第一批没问题,可以改加厚纸箱加內衬。报价不能把二十箱全按木箱算。”
李科长一怔。
宋建民赶紧低头看表。
黄科长也看向那一栏。
確实,报价草表按二十箱全木箱算了。
稳是稳。
但成本抬上去了。
林耀东又指损耗。
“损耗按一成半,也高。”
李科长马上顶:
“刚开始做,谁敢说损耗低?”
“第一批可以按一成半备料。但报价给外宾,不能直接把所有返工都让他全吃。”
“那厂里亏?”
“不是亏。”
林耀东看著那张报价表。
“试单卖的是交付,大货谈的才是成本。二十箱试单可以稍高,但必须告诉外宾,两百箱大货另议,有下调空间。现在这个价如果报出去,他可能连试单都不接。”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得轻巧。价高了,外宾不接;价低了,厂里赔。你这张桌子,两边都不能翻。”
林耀东点头。
“所以不能只报一个死价。”
他把纸往黄科长那边推了半寸。
“试单价保交付,大货价留口子。让外宾知道,我们不是最低价,但能按他的要求改,能十天交第一批。”
黄科长看著报价草表,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把木箱和损耗两栏圈了出来。
“重算。”
…………
下午三点,瘦高外宾来了。
地点还是接待室。
他今天带了一个中国翻译,黄科长这边还是让周启明主翻。
这是小心。
双方翻译都在,话不容易歪。
外宾先看样。
新纸卡掛孔比上次更齐。
封口也平。
顏色整齐。
他点头。
然后就是报价。
黄科长把试单报价和大货参考价递过去。
周启明逐项翻。
二十箱试单。
分两批。
首批十箱十天。
后十箱十五天內。
两百箱大货价格另议,有下调空间。
外宾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拿出计算器。
按。
停。
再按。
接待室里只剩按键声。
阿標站在角落,觉得那计算器每响一下,都像敲他脑袋。
最后,外宾抬头,说了一个价。
周启明翻译出来。
比他们试单价低不少。
李科长脸色一下变了。
“这个价做不了。”
黄科长也皱眉。
外宾又说了一串。
周启明翻译:
“他说,泰国那边有类似塑料小件,比这个便宜。”
屋里气氛一下紧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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