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第三塑料厂的灯亮到很迟。
机器停了一半。
可工作檯边的人没停。
拆袋声,数数声,纸卡摩擦声,热封机偶尔压下一下的嗒声,混在一起,听久了,人脑袋都发木。
阿標站在工作檯边,眼皮沉得像掛了两块铅。
可他不敢眨太久。
一眨,怕数错。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他跟著女工一包一包念。
念到后来,嘴都干了。
以前在文昌路口喊“五分一碟”,喊一早上都不觉得累。
现在念四色,念到第几十包,舌头都像打结。
方技术员在旁边看封口。
宋建民看纸卡。
许组长看数量。
林耀东看返工筐。
那只筐被摆在工作檯中间,上面贴著“返工未检”四个字。
白纸黑字。
谁路过都能看见。
有个女工本来习惯性地把一包封歪的髮夹往旁边一放,手刚伸出去,看见那张纸,又缩回来,老老实实放进返工筐。
阿標看见了,心里鬆了一点。
不是人忽然变规矩。
是规矩放到眼前了。
…………
夜里九点多,第二箱终於拆清楚。
封口歪的两包。
纸卡偏的三包。
顏色错的一包。
数量错的一包。
一共七包。
许组长看著那七包,脸色难看得很。
“怎么会有这么多?”
没人答。
林耀东拿起一包纸卡偏的,看了看。
“赶的时候,看不出来。”
许组长嘴唇动了一下。
林耀东又说:
“不是看不出来,是没人停下来仔细看。”
这话比骂还扎。
许组长低著头,没顶。
李科长坐在一旁,茶缸里的水早凉了。
他今晚难得没有一直骂人。
骂过一阵以后,他也发现,骂人不顶用。
骂完,包还是要拆。
色还是要数。
封口还是要看。
他看著那七包返工样,忽然问:
“第一箱会不会也有?”
屋里一下静了。
这问题没人想问。
但都怕。
第一箱刚才已经抽检过十包。
十包都对。
可抽检不是全检。
李科长这句话一出口,宋建民脸色就变了。
“第一箱……已经封好了。”
李科长看他。
“封好了,就不能有错?”
宋建民闭嘴。
黄科长不在,他回外贸公司安排明早接待了。
这会儿屋里,谁都不敢替第一箱打包票。
阿標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第一箱旁边,蹲下去,看了看开检口。
林国强说过,別钉死。
留活动口。
现在这句话派上用场了。
他伸手按了按箱盖。
“开。”
宋建民一愣。
“第一箱也开?”
“开检口留著,就是给现在用的。”
李科长看著那两颗新钉子。
过了一会儿,说:
“开。”
…………
第一箱重新打开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阿標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这只箱子,刚才像一块石头压住大家的心。
现在石头又被撬开了。
宋建民一包一包拿。
林耀东没有全拆。
他从上层、中层、底层各抽了几包,又让阿標隨手抽两包。
阿標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都是抖的。
他摸到一包,拿出来。
透明袋里,四色髮夹安安静静躺著。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纸卡正。
封口平。
第一包没问题。
第二包没问题。
第三包也没问题。
一直到第十二包,全都没问题。
屋里几个人才慢慢鬆了一口气。
李科长抹了一把脸。
“还好。”
林耀东把样品放回箱里。
“不是还好。”
李科长看他。
“是第一箱流程还没乱。第二箱乱,是大家鬆气了。”
这话一出来,没人反驳。
第一箱的时候,所有人都盯著。
第二箱一开始,大家以为有了第一箱,就顺了。
人一顺,就容易省。
省一步,就出事。
方技术员说:
“明天开始,每箱第一层、中层、底层都抽。不能只抽上面。”
宋建民立刻记。
每箱分层抽检。
阿標看著那几个字,眼睛发酸。
他以前觉得做生意最怕没人买。
现在才知道,买的人有了,才是真正麻烦开始。
…………
夜里十点,第二箱合格包重新摆好。
没有封。
整整齐齐码在工作檯上,用白布盖著。
返工筐里七包问题样,也单独放在旁边。
林耀东又写了一张纸,压在筐上。
明早復检。
未復检,不回线。
许组长看见那张纸,没说话。
只是把筐往自己眼前挪了挪。
李科长终於点了根烟。
烟刚点著,又看见纸卡和透明袋,骂了一句,把烟掐了。
“真麻烦。”
方技术员收拾薄膜卷,头也没抬。
“出口货就是麻烦。”
李科长冷哼一声。
“以前怎么没这么多事?”
林耀东说:
“以前不是人家按你的要求买。”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没吭声。
…………
回到文昌路口时,已经快十一点。
刘大头凉茶铺的灯还亮著。
他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下醒了。
“回来了?”
阿標有气无力。
“回来了。”
刘大头看他那样子,嘖了一声。
“你这是去做髮夹,还是去打仗?”
阿標坐到小凳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打仗都没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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