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从周启明嘴里翻出来以后,样品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標听不懂英文。
可他听懂了黄科长那句:
“文昌路口那边,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样?”
街面样。
这三个字,比小竹盒、藤筐、髮夹都大。
髮夹有厂。
竹器有社。
街面样有什么?
有凉茶铺,有五金厂老工人,有街坊家里的小玩意,有谁家亲戚单位淘出来的边角货,也有一堆说不清来路的杂物。
这些东西散在骑楼底下,散在巷子里,散在每个人嘴里。
看著热闹。
真要拿给外宾看,一不小心就会乱成一锅粥。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能找?”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桌上那只小竹盒。
盒口磨得很顺,竹色深浅不一,放在手里有点轻,却不飘。
这东西能给外宾看,是因为它有来处,有师傅,有留样,有范围。
不是从路边隨便抓来一只篮子,就叫广州东西。
他放下小竹盒。
“可以找。”
黄科长刚要开口,林耀东又说:
“但不能乱收。”
阿標一愣。
黄科长也停住。
“怎么讲?”
“外宾说更多广州的东西,不是说什么都要。”
林耀东说,“来路不清的不行,做不了量的不行,自己都讲不清用途的也不行。”
宋建民立刻低头记。
写到一半,又抬头。
“那先怎么做?”
“先登记。”
林耀东说。
“什么东西,谁拿来的,哪里做的,能不能再做,能做多少,问题在哪里,先写下来。没写清楚以前,不进样品册,更不能拿给外宾看。”
罗文斌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同志现在连街坊拿东西,都要立规矩了?”
林耀东看向他。
“不立规矩,后面出了事,就不是街坊的事,是外贸公司的事。”
这话一出,罗文斌的笑淡了点。
黄科长倒点了头。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不清”。
髮夹十箱过关,不是因为髮夹多好。
是因为每一步说得清。
竹器被外宾看中,也不是因为每只竹盒都一样。
是因为它的不一样,被写成了范围。
现在街面货更散。
如果没有登记,外宾问一句来源,谁都答不上来。
那就不是机会,是坑。
周启明问:
“那这件事,要不要先跟梁主任说?”
黄科长想了想。
“我回去匯报。”
他说完,又看向林耀东。
“你先不要正式收货。”
“不收。”
“也不要对街坊说外贸公司要货。”
“不说。”
“更不能让人拿一堆东西堵到公司门口。”
“所以要登记。”
黄科长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你倒是早想好了。”
林耀东没有接。
不是早想好了。
是上辈子踩过太多坑。
货源一乱,后面就全乱。
有人拿样骗定金,有人拿別人的货冒自己的,有人今天说能做一千,明天连一百都凑不出。
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越要先把帐记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帐本。
这个帐本,从文昌路口记到塑料厂,又记到竹器社。
现在不够用了。
它记的是南风早餐档的钱,是他自己的帐。
街面样要另开一本。
否则早晚混。
…………
回到文昌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偏下午。
骑楼底下有点热。
刘大头正坐在凉茶铺门口扇风,见林耀东回来,立刻探头。
“今日又去哪里发达?”
阿標刚要张嘴,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话吞回去。
“没发达。”
林耀东说。
刘大头不信。
“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又有事。”
珍姐在档口后面洗蒸布,听见声音抬头。
“竹篮那边成了?”
“小样成了。”
林耀东说,“外宾还想看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刘大头的扇子都停了。
“更多广州东西?”
六婶刚好从旁边过,耳朵比人先到。
“什么广州东西?”
卖菜阿婆也停下。
“洋人又要买什么?”
阿標站在一边,憋得脸都红了。
这要是以前,他已经把“小竹盒”“藤筐”“外宾喜欢”“more canton things”全讲出来。
可梁主任那句嘴要稳,还在耳边。
他硬是没说。
林耀东把档口后面的小方桌擦乾净。
“不是买。”
他看著围过来的几个人。
“只是先看。”
他把帐本压在小方桌上,又补了一句:
“先讲清楚,这不是外贸公司收货,也不是我替谁下单。只是登记,能不能看、能不能送、能不能谈,都要另说。”
这句话一落,几个刚想回家翻箱倒柜的街坊,脚步都慢了。
刘大头眼睛亮了。
“看也行啊。我凉茶铺这么多东西。”
他说著,转身就要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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