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竹器样摆上外贸公司会议桌。
小竹盒三只。
藤筐两只。
水果篮一只。
每一只都修得乾乾净净。
边口磨平。
毛刺去掉。
尺寸儘量靠齐。
连顏色都刷得比之前匀。
罗文斌站在桌边,神色比前几天稳。
这次他並不觉得自己冒进。
髮夹线已经证明,外宾在意一致、在意標准、在意交付。竹器社以前的问题,就是太散,太粗,太像本地摊上的东西。
他让他们修齐,是为了出口。
这套逻辑没有错。
这也是罗文斌难缠的地方。他不是故意把事情做坏,也不是看不懂流程。相反,他太相信前面髮夹线得出的经验:不齐就是风险,粗糙就是落后,统一才像出口。
至少在罗文斌看来没有错。
黄科长拿起一只竹盒,摸了摸边。
“顺手多了。”
罗文斌说:“外宾要看样,第一眼不能让人觉得粗糙。”
麦师傅坐在角落,脸色不好。
他是被黄科长请来的。
可看到桌上这些修过头的竹盒,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外宾到的时候,还是那个眼镜礼品店客人。
他上次看中的是一只略有色差的小竹盒。盖子合起来不算完美,边角也不是机器一样齐,可拿在手里有竹子的纹理和温度。
今天这批,他拿起第一只。
罗文斌看著外宾的手,心里其实还有一点期待。只要外宾点头,前面那些关於手工味的担心就都不算数。业务上很多爭论,最后都靠外宾一个动作落地。拿起,放下,要了,不要。
摸了摸。
放下。
第二只。
又放下。
第三只看得久一点,最后还是放下。
罗文斌脸上的稳慢慢退了。
周启明也察觉不对。
外宾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时有点迟疑。
“他说……太整齐了。”
罗文斌一怔。
“太整齐?”
外宾又说。
周启明看向梁主任。
“他说,不像上次那只。少了 handmade feel。”
手工味。
这三个字在外贸公司里不算常用。公司更熟的是规格、数量、交期、价格、包装。手工味听起来太虚,虚得像礼品店客人的个人喜好,可偏偏这次,它决定了竹器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
麦师傅冷笑了一声。
“早讲外行別乱动。”
罗文斌脸色一沉。
“麦师傅,我们是为了出口標准。”
麦师傅把菸袋放到桌边。
跟著来搬样的阿松站在他身后,手指还红著。
昨天为了把这些竹盒磨齐,他和两个徒弟几乎磨到天黑。边口平了,顏色匀了,竹粉落了一地。现在外宾一句“太整齐”,等於把那一地竹粉都扫回脸上。
阿松忍不住说:“不磨,你们说毛糙;磨齐了,又说没手工味。那到底要我们怎样?”
这句话冲,却问出了屋里所有人的难处。
手工味不能变成毛病,出口標准也不能把手艺磨没。中间那条线,如果说不清,竹器社每改一次都像蒙眼走路。
“出口標准你识,竹你也识?”
黄科长赶紧打圆场。
“先听外宾怎么说。”
外宾拿起藤筐。
藤筐口沿被修得很齐,顏色刷得匀,摸上去也顺。可他仍旧摇头。
不是不好。
这四个字让罗文斌更难受。如果外宾说不好,他可以让竹器社继续磨、继续修、继续统一。可外宾说的是“不特別”。这不是工人多花半天就能补回来的问题。
是不特別。
周启明又补了一句外宾的意思。
“他说这种太平、太亮,像机器仿手工。礼品店里要的是能让客人一拿起来就知道它从广州来,不是哪里都能买到。”
这句话比“太整齐”更扎人。
罗文斌听懂了。外宾不是嫌他们做得不够用心,恰恰是用心用错了地方。为了像出口货,他们把竹器最能卖的那一点地方磨掉了。
黄科长看向桌面,忽然也觉得那几只盒子顺眼归顺眼,却少了记忆点。
不好可以改。
不特別,就没有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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