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后的第三天,首尔放晴了。

气温还在零下,阳光从乾冷的天幕上直射下来,照在论峴洞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楼下的积雪还没化完,人行道上撒了融雪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苏贏坐在九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朴泰浩发来的卫星数据报告。封面写著“济州岛船坞经济活性化指数分析”。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结论栏里朴泰浩用红笔写的一行字:“经济活性化指数低於政府预期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把报告合上,放在待处理文件架上。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马克·陈今天下午到首尔。他说想先见你一面再去新加坡。我让他三点直接去论峴洞。”

苏贏:可以。

金尚祖:他这个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你要的东西他都有,但他的条件也不会客气。你心里有个数。

苏贏:嗯。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

郑理事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冰美式。一杯放在苏贏桌上,另一杯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其中一杯的杯壁上停了一秒——不是不小心,是刻意。

“苏代表,马克·陈到了。让他进来吗?”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侧身让开。来人五十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蓝色的定製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他进门时步伐很稳,像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苏代表,您好。”他用英语说,带著浓重的新加坡口音,然后换成了韩语,“我是马克·陈。金尚祖介绍我来。”

苏贏站起来,伸出手。“坐。”

马克·陈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pdf文件,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转向苏贏。

“苏代表,我长话短说。大华银行给你的过桥贷款,年化百分之三点五,六个月期限。我可以帮你做到两点:第一,把利率降到百分之二点八;第二,把期限延长到两年。”

苏贏靠在椅背上。“条件。”

马克·陈笑了。“条件有两个。第一,水晶文化基金在新加坡设立的spv,我要占百分之二十的份额——是我出真金白银跟投。第二,你未来所有离岸架构的託管帐户都要放在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

苏贏没说话。

马克·陈继续说:“投票权可以设计成ab股结构,你的股份一股顶十票,我只有收益权。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赚钱,不是想抢你的公司。”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百分之二点八的利率,你从哪找的资金?”

“中东。”马克·陈把平板划到下一页,“阿布达比一家家族办公室。他们手里有三十亿美元的閒置资金,年化收益要求只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只投结构性融资和过桥贷款。你这笔业务刚好符合他们的风险偏好。”

苏贏看著平板上的ppt。阿布达比某家族办公室的介绍,投资策略栏写著“结构性融资、过桥贷款、夹层资本”。最低投资额一栏写著“五千万美元”。

“他们要多少。”

“你这次要融多少,他们就出多少。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求你个人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苏贏把冰美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可能。”

马克·陈点了点头。“那换一个结构。你不需要个人担保,但要把比特幣仓位的一部分收益权转让给spv作为增信。具体比例可以谈。”

苏贏靠在椅背上,手指转著那支磨掉漆的钢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百四十四亿韩元的过桥贷款,利率从百分之三点五降到百分之二点八,一年省下来的利息大约一亿韩元。不算多,但重点是两年时间窗口。六个月的过桥贷款,他必须在六月底之前找到长期资金。有两年时间,他可以等比特幣涨到更高的位置再出货。

“spv的百分之二十份额,你出多少钱?”

“按你收购论峴洞大楼时的估值算。那栋楼现在值两百亿韩元,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十亿。”

苏贏没有接话。论峴洞大楼的实际估值不止两百亿,月租金收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四十亿韩元按今天的匯率,大概三百五十万美元。

“三百五十万美元,换百分之二点八的利率和两年的期限?”

“还有你的託管帐户。”马克·陈补充道,“你现在的资產规模不到四千万美元。但是金尚祖跟我说,你今年能做到四亿美元。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的託管帐户放在大华,我们私人银行部一年的管理费就是几百万美元。”

苏贏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马克·陈的真实目的是託管帐户。託管帐户可以给,但不是现在。

“spv的百分之二十份额,我可以给你。但投票权要按ab股设计,我的股份一股顶二十票。”

“可以。”

“託管帐户的事,等我做到四亿美元再说。现在免谈。”

马克·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代表,你很会谈判。”

“不是谈判。”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是算帐。算清楚就没什么好谈的。”

马克·陈把平板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让律师起草协议,下周发给你过目。”

苏贏握了手。马克·陈的手很厚实,掌心有茧。

“我以前在新加坡陆军服役过。现在偶尔还去健身房。”

马克·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金尚祖跟我说,你下周要去新加坡见陈启明。他这个人在新加坡韩国商会的圈子里很有分量。你见他的时候,最好想清楚你要什么——是想要他帮你沟通债权委员会,还是想要他做你在东南亚的合作伙伴。这两个诉求不一样,谈判的方式也不一样。”

“你认识他?”

“认识快二十年了。九十年代末我们一起被派到新加坡。他在大宇造船,我在大华银行。后来大宇危机,他留下来开了諮询公司。我们偶尔喝茶。”

马克·陈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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