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比他们高尚。”

“我不高尚。”

雷蒙放下杯子。

“我只是住在这里。”

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一下。

赫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不需要被接。

它自己就有重量。

雷蒙继续说道:

“黑潭不碰药。”

他的声音平稳。

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重复某条已经说过很多次、但依然必须说清楚的规矩。

“无论是鸦片、大麻,还是这种披著天使名字的脏东西。我们收保护费,打断人的腿,必要时杀人。但我们不把这里的人变成废物。”

赫尔侧著头看他。

“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像个牧师?”

“牧师会祈祷。”

雷蒙说。

“我会动手。”

赫尔笑了。

那是今晚到目前为止,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不多。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雷蒙没有笑。

他等赫尔那点笑意收回去,才继续开口。

“我要你查清楚它的来源。谁带进来的,谁在卖,背后是谁。”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是黑潭的人。”

雷蒙说道。

“你能去我的人不能去的地方。剧院,码头,赌场,那些更奇怪的角落。我的人进去,对方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谁。你不一样。”

“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不上檯面?”

“两者不衝突。”

赫尔的眼神冷了一点。

“別把我说得像下水道老鼠。”

“老鼠能活下来。”

雷蒙平静回了一句。

没有收回的意思。

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赫尔沉默片刻。

隨后,他把那个纸包往雷蒙那边一推。

“没兴趣。”

雷蒙並不意外。

“价钱可以谈。”

“不是价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替伦敦擦屁股。”

赫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毒品是你们黑帮的事。码头是警察的事。穷人的命,是政府该装模作样关心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半死不活的戏法师来管。”

雷蒙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间。

“你真这么想?”

“我一直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烧了达利安的合同?”

赫尔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

但他自己知道。

剧院老板的名字从雷蒙嘴里说出来,並不奇怪。罗瑟希德没什么事能完全避开黑潭。这点赫尔早就清楚。

他转过头。

“你派人盯我?”

“罗瑟希德没有什么事能完全避开我。”

雷蒙说得像在解释自然规律,而不是替自己辩护。

赫尔冷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只是手滑。”

“你手滑得很有方向。”

赫尔没有反驳。

雷蒙从桌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没有推过来。

只是放在那里。

“前一半。”

赫尔视线落在信封上。

“多少?”

“五英镑。”

赫尔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这不是委託,是求婚。”

“你答应吗?”

“不答应。”

他说著,却伸手拿起信封,在掌心掂了掂。

雷蒙看著他的手。

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说:

“你收了钱。”

“我只是检查你的诚意。”

“检查结果?”

“诚意很重。”

赫尔把信封塞进风衣內侧口袋,又顺手拍了拍。

“我可以帮你问两句。但如果只是几个码头工人嗑药嗑坏了脑子,我不会替你清理门户。”

“我不需要你清理门户。”

“那最好。”

赫尔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赫尔。”

他停在门边。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雷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別小看它。”

那声音仍然稳。

却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那个人被带回来时,从手指到肩膀都已经开始腐烂,长满黑斑。他还在笑。”

赫尔没有动。

雷蒙继续说道:

“他说,那是翅膀长出来之前的疼。”

房间里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赫尔站在门边,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门板上。

他想起那枚白色药丸上的印记。

也想起她说“不乾净”时的语气。

那不像评价。

更像辨认。

像她从某种气味里,认出了自己曾经见过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赫尔说道:

“听起来他该看医生。”

“医生不敢碰他。”

“那就找更贵的医生。”

“我找的是你。”

赫尔没有回头。

“那你眼光真差。”

他推门走出去。

把那个温暖、乾净、有壁炉的房间留在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冷。

旧皮革和蜡油的气味也淡了下去。

然后是楼梯。

大门。

最后,罗瑟希德夜里那股霉腐的潮气扑面而来。

像它一直在等他回来。

外面的冷气一下子压到脸上。

不是慢慢渗进来的冷,而是整块的,实心的,像一只手直接按上来。

后街的雾比刚才更浓。

煤烟压得很低,把路灯光晕压成浑浊的黄圈。每一盏灯都像泡在脏水里的眼珠,照不了多远。

赫尔把手插进口袋。

左手摸到信封。

右手摸到那十五先令。

一边轻。

一边重。

他走了几步,没有停,只是在口袋里把那两样东西各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接了。”

“我拿了钱。”

“在人类的规矩里,通常就是接了。”

她的语气很篤定。

不是嘲弄。

更像是在帮他翻译一条他其实早就懂的规矩。

赫尔低声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类规矩?”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最近那盏路灯旁浮现出来。

黑裙边缘和雾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夜色。红色眼睛静静看著他。

“那颗药丸。”

她说。

赫尔停下脚步。

“你也觉得有问题?”

“我討厌它的气味。”

赫尔侧头看她。

“你应该闻不到。”

“所以它更糟。”

赫尔没有再问。

她有些话不需要追问。追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或者她说得清楚。

只是现在的赫尔还听不懂。

他重新迈步,靴底踩过一摊积水,溅起暗色水花。

“门,梦,天使。”

赫尔低声说道。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听起来像疯子编出来骗钱的东西。”

“你不相信?”

“我希望我相信。”

她停顿了一下。

“这话真彆扭。”

“我的人生一向彆扭。”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著他的意识,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

只是从那里淡去。

像一个念头想完,自然散开。

赫尔继续向前走。

雾在他周围流动,冷而湿,带著泰晤士河的腥气,也带著煤灰和烂木头的味道。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走过一盏,影子扫过去。

再走过下一盏,影子又扫回来。

他没有再想別的。

只是平静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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