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过钱,骗过孩子,喝醉了还砸过厨房窗户。”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扇窗户是我自己补的。”她停了停,拇指轻轻摩挲著帐本的封皮,“但他不该死在外面。”
赫尔看著她。
伊芙察觉到他的目光,像是被看见了什么她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隨即移开,重新低下头去整理那本帐,语气恢復成了之前那种乾脆的强硬。
“他死了我也只是少一个交不起房租的麻烦。”
她说,“別多想。”
“当然。”赫尔说,语气平,没有戳破,也没有顺著说。
他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油灯隔得远,光线稀薄,只能勉强照出脚下地板的轮廓。
木板在他脚下轻轻响,逐一报告他走过的位置,这条走廊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哪块板响,哪块不响,哪里有个浅坑需要侧开半步,都记得。
他路过霍利的房间。
门关著。门缝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说明里面有人的跡象。
但有气味。
赫尔在门口放慢了脚步,几乎是无意识地,只是鼻子先感觉到了一种甜腻的气息,不浓,细而黏,像廉价香粉混著没有晾乾的潮湿灰尘,带著一点说不清楚的別的东西,那点別的东西赫尔叫不出名字,但让他想到那颗白色药丸在灯光下的样子,想到它表面那道被压出来的模糊印记。
他站在门外,看著那扇关闭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楼上孩子的咳嗽声远了,厨房的水壶也不响了,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细细地走。
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理由很简单,简单到他不需要在心里说出来:这扇门现在是关著的,里面是空的,气味只是气味,也许是上次留下的,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他现在没有依据,也没有权利。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
他说不清楚这个理由有几分是真的,几分只是他用来让自己继续往前走的那种东西。
他继续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木板上,走廊隨著他的步子微微颤动,一直走到最尽头,自己的门前。
他的房间很小。
小到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放多余的东西。一张窄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这三样东西占完了大半个空间,剩下的一角留给那只旧皮箱。窗户关不严,锁扣鬆了,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在他脚踝处转了一圈,又走了,留下一点持续的凉意。
墙壁上有一块发黑的水跡,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伊芙说要修,到现在还是那样。
赫尔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取下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那十五先令,信封,一小包没来得及抽完的烟。
信封从他指间落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躺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也没有把它推远。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坐著,没有去想什么,或者说,不让自己去想什么。这也是一种习惯了的技能:在脑子里找一个空白的地方,什么都不放,只是等著疲惫把那个空白填满。
然后他躺下去。
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低而短,像是在嘆气。天花板很低,赫尔躺著就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每一道裂纹,每一处发黄的污跡,他已经对它们非常熟悉,熟悉到它们反而像某种奇怪的安慰,证明这个地方还在,和昨晚没有什么分別。
黑暗里,那个声音响起来。
“你会去查。”
“我会睡觉。”
“然后去查。”
“你越来越囉嗦了。”赫尔的声音在脑子里比在嘴里更懒,是那种快睡著的人才有的语气,字和字之间的间距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生气,只是停了一停,隨后说:“那个叫霍利的人,也许吃过那东西。”
“也许。”
“你在担心。”
“我在考虑明天吃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语气总是更懒。”
赫尔没有回答这个,只是闭上眼睛。她说得对,他知道,但知道和承认是两件事,他今晚不打算做后者。
窗缝里的风又来了一阵,掠过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很快又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或者说,退回到那种底层的、属於这栋建筑本身的声音里:楼下有人低声爭吵,隔著楼板显得很遥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走廊另一端某扇门吱呀了一声,隨即关上;厨房那边传来细细的水声,有人在洗什么东西,缓慢,规律,有一搭没一搭地。
赫尔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著。
他一向睡得快,不是因为心里没事,而是因为心里的事太多了,多到某一刻会整块地压下来把意识压平,像退潮的方式,不是渐渐浅下去,而是忽然就退完了。
但那一刻没有来。
意识沉下去了一半,悬在某个將睡未睡的位置,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
轻到他在那个將睡未睡的位置上,起初以为是幻觉——像有人贴著他耳边呼吸,气息极浅,近到不真实;但同时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走廊另一端,从墙里,从什么他说不清楚的地方,穿过这栋建筑所有的木头和石头,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渗到他耳廓里。
“……来。”
就一个字。
赫尔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和他闭眼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昏黄,只够照亮桌上信封的一个角。没有人,没有影子,没有任何能解释那个声音来源的东西,连那股甜腻的气味都没有,只有旧木头、旧被褥和夜里的凉风。
赫尔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心跳重新变得平稳。
时间过去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臂压过来,挡住另半边耳朵。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雾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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