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锐利的眼睛停在她脸上,像把这句话和说出这句话的人都重新確认了一遍。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很好。”

隨后,他的目光移向伊琳娜身旁的金髮少年。

“梅林阁下。”

语气没有明显变化。

却像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被放进了另一个抽屉里合上,而现在打开的是一只更旧、更难处理的抽屉。

梅林抬起头。

他脸上仍带著那种不合时宜的笑。

在葬礼,在国王面前,在所有人都压低呼吸的码头上,那笑容显得格外轻巧,也格外刺眼。

“陛下。”

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和伊琳娜刚才的行礼完全不同,轻得像只是向一位很久不见的旧熟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

国王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某种情绪压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满,更像是长年累月面对同一个麻烦人物后形成的熟悉与无可奈何。

“確实很久。”

“时间过得很快。”

梅林语气轻鬆,像谈论天气,也像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下午茶。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只到我肩膀的小屁孩。”

码头上的空气骤然一紧。

几位贵族下意识抬起头,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在他们脸上是这样。

爱德华七世没有发怒。

他的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篤。

那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你还是一样不知分寸。”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倒像是早已预料到梅林会说出这种话。

梅林耸了耸肩。

“分寸这种东西,通常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工具。帮他们在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时候,避免站错地方。”

“你確实不是普通人。”

国王说道。

这句话里没有讚美,也没有讽刺。

只是一个事实。

“至少我不打算假装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

周围很安静。

那种安静里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像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东西短暂重叠在同一处。它们没有碰撞,因为都知道碰撞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並存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向前。

最后,是国王先移开了视线。

“你还是老样子。”

“你变了。”梅林说。

“人都会变。”

“我又不是人。”

这句话落下时,梅林的语气没有炫耀,也没有挑衅。

只是陈述。

像说今天有雾,河水很冷,棺木已经靠岸。

爱德华七世没有接话。

他停顿片刻,转身走向那具棺木。

他的步伐很慢。

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他允许自己走得慢一些。

这一段路,他似乎不急著走完。

他来到棺木前,停下。

手杖最后一次轻轻点地,隨后静止。

国王伸出手。

掌心落在深色棺盖上。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实。像是只有触碰到这块木头,才能確认某个消息终於变成了现实,確认一个老友真的已经躺在这里,而不是仍停留在一封急电、一份报告、一句“遇刺身亡”的冷冰冰措辞里。

他的手指在木质表面轻轻移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没有任何仪式意义。

只是缅怀。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静。

风声远了。

水声远了。

连人群外那些嗡嗡低语也像被雾气吞掉。

整座码头仿佛为这一瞬腾出了一块空地。

片刻后,爱德华七世收回手。

他看著那具棺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开始吧。”

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落在这个码头的每一块石板上,落在这个灰白的、湿冷的、1906年早春的早晨里,像是终於给某件悬著的事落下了它的第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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