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莎的胃部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强行压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是因为脏。
而是因为下水道太像另一种东西,一座城市被隱藏起来的內臟。上面的人穿著礼服谈论帝国、民主与秩序,下面却流淌著他们不愿看见的一切。
污血。
排泄物。
被遗忘的人。
她握紧军刀,继续往前。
走出不远,她便看见了人。
几个流浪汉蜷缩在墙边,身上裹著发黑的破毯子,旁边堆著空酒瓶和一些捡来的木板。他们原本在低声说话,看到那团白光和阿蕾莎时,全都安静下来。
他们的眼睛从阴影里抬起。
一双。
两双。
三双。
像飢饿的老鼠。
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裙摆,有人盯著她腰间的枪和刀。那种目光並不陌生。阿蕾莎在伦敦最底层的街巷里见过无数次。
欲望。
恐惧。
算计。
他们判断她是不是能被拖进黑暗里,判断她身上有没有能换酒的钱,判断她尖叫之前能不能被捂住嘴。
阿蕾莎没有停下。
她只是略微侧过身,让军刀的护手在光中露出来。
同时,左手拇指轻轻推开枪套的扣带。
动作很小。
但足够让他们看见。
几个流浪汉的目光变了。
其中一个原本已经撑起身体,慢慢又坐了回去。
阿蕾莎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有说话。
在这个地方,仁慈和警告都显得廉价。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无害,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靠近她会死。
继续深入后,活人的气息逐渐消失。
下水道的坡度开始向下,砖墙变得更旧,空间也更低。阿蕾莎不得不微微弯身前行。白光漂在前面,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周围的黑暗像在紧跟著她后退,又隨时准备合拢。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尸体靠在墙边,半边身体浸在污水里。脸已经腐烂,眼眶发黑,嘴张得很大,像死前曾经拼命呼吸。蛆虫从衣领和伤口里钻出,在白光下微微蠕动。
阿蕾莎停下。
空气中的腐臭味变得更浓。
她用军刀拨开尸体外套,看见胸口已经发黑的伤口。尸体死了有一段时间,无法判断更多细节。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
很快,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出现了。
有些死得更久,皮肉已经膨胀腐烂;有些却像刚死不久,血还没有完全凝固,顺著石砖缝隙缓缓流进水渠。
水渠里的顏色也变了。
原本发灰发黑的污水,渐渐染上一层暗红。
那不是反光。
是真的血。
阿蕾莎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不是普通的藏尸地。
是某种猎杀现场。
她在一具较新的尸体前蹲下。
这具尸体与其他流浪汉不同。他的脸严重扭曲,嘴角裂开,牙齿异常尖锐,像野兽一样从牙齦里挤出。皮肤上布满黑斑,脖颈和手臂的血管隆起发黑,像被墨汁灌满。
额头中央有一个弹孔。
弹孔周围,是焦黑的灼痕。
阿蕾莎看著那张已经不像人的脸,心底微微一沉。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魘兽。”
被深渊侵蚀的人类。
灵魂被噩梦咬穿,肉体隨之畸变,最终变成只剩本能与杀戮衝动的怪物。
她不是第一次见。
可每一次见到,仍然会感到不適。
因为魘兽並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他们曾经是人。
会说话,会哭,会饿,会害怕。也许他们曾经在码头搬货,也许在街边討饭,也许有母亲、妻子、孩子,或者至少有一个叫得出他们名字的人。
然后某一天,噩梦进来了。
把他们的灵魂从躯壳里面吃空。
阿蕾莎缓缓站起。
继续往前。
尸体越来越多。
魘兽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它们死法相似。
有的胸口被刀刃贯穿,有的头部被子弹击碎,有的喉咙被乾净利落地切开。可无一例外,每一道致命伤周围都有烧灼痕跡。
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冒著极细的暗红火星。
火没有完全熄灭。
说明杀死它们的人,离开得並不久。
阿蕾莎停下脚步。
她不再前进。
白光悬在她肩侧,照亮半边脸。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把周围所有杂音一点点剥离。
水声。
滴答声。
远处老鼠爬过管道的声音。
还有——
脚步声。
从前方传来。
不急。
不乱。
甚至没有掩饰。
那不是猎物逃跑的脚步。
是有人正从深处走出来。
她將军刀缓缓拔出。
刀刃在白光下泛著冷色。她低声念咒,声音短促而古老。隨著咒文结束,一层枯萎的灰黑气息顺著刀锋蔓延开来,像死去植物的阴影。
死灵术——枯萎咒刃。
若对方是魘兽,这一刀足以斩断它体內残存的灵魂联繫。
若对方是人……
她没有继续想。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场景里,从深处走出来的东西,通常都不值得被当作普通人对待。
她贴著拐角站好。
光点被她压低,藏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水声被踩碎。
一步。
两步。
三步。
影子先出现。
修长,晃动,映在潮湿墙面上。
阿蕾莎的身体像拉满的弓。
就在对方踏入拐角的瞬间,她动了。
军刀从黑暗里斩出。
没有问话。
没有警告。
刀锋带著枯萎气息,直取来人的颈侧。
那一刀很快。
快到几乎没有风声。
然而下一秒——
鐺!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下水道里炸开,震得墙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她的刀被挡住了。
一柄弯刃军刀斜斜架住了她的斩击。
刀身上缠绕著暗红色的火焰。
那火併不旺盛,却极其稳定,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伏在刀锋上。火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阿蕾莎看清了他。
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
褐色头髮,有些凌乱,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身上穿著旧风衣,衣角沾著污水和血跡,衬衫领口鬆开,整个人都带著一种从泥水里走出来的落魄感。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脸。
一道刀疤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頜,破坏了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危险和漫不经心的狠意。
他的眼睛很冷。
但不是军人的冷,也不是杀手的冷。
那是一种厌倦之后的冷。
像他早就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只剩下不耐烦。
两把刀抵在一起。
枯萎的灰黑气息与暗红火焰在刀锋交界处互相撕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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