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熟悉的镇民,此刻都像疯了一样。
他们举著火把,脸上带著病態的潮红,眼睛里满是狂热与恐惧混合后的光。
“为了神明!”
有人高喊。
“杀了他!”
“献祭!”
“打开门!”
“为了神明!”
声音越来越大。
一把尖刀被举了起来。
刀尖对准他的心臟。
赫尔想挣扎。
想大喊。
想逃。
可身体被死死绑住。
就在那把尖刀即將刺入胸口的一瞬间,场景又一次变了。
——
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四周白得刺眼,却又不让人觉得明亮。像世界的一切都被擦掉,只剩下这一片空无。
赫尔站在那里。
手里握著一小束黑色的头髮。
那束头髮很柔软,很长,像从某个人的发尾被剪下,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冰冷气息。
他抬起头。
一个少女站在他面前。
黑色长裙。
黑色长髮。
红色眼睛。
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岁左右,苍白,美丽,像一朵从黑暗里长出来的花。她的神情很平静,却也很空,像刚从漫长睡梦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对赫尔伸出手。
“签下这份契约。”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著无法拒绝的力量。
“帮我找回记忆。”
“而我会永远守护你。”
赫尔低头看著那束黑色头髮。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契约成立的瞬间,白色空间轰然碎裂。
——
他回到了火海中的小镇。
夜空被火烧红。
尖叫、哭声、刀刃碰撞声、野兽般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赫尔站在街道中央,手中握著德约克神父那把弯刃军刀。
可是这一次,军刀在他手里燃烧著红色火焰。
火焰沿著刀锋流淌,像某种活著的血。
而刀刃砍在弗雷的左肩上。
弗雷站在他面前。
那个曾经坐在海边和他谈论伦敦、谈论世界地图的少年,左眼已经变成一片纯黑。脖子上布满黑斑,皮肤像被深渊从內部咬穿。赫尔的刀劈进他的左肩,火焰从伤口处燃起,瞬间点燃了他半个身体。
红色火焰沿著弗雷左肩蔓延到胸口,再一路烧上左半边脸。
弗雷痛苦地抓住赫尔的衣服。
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赫尔……”
他的声音破碎。
“救救我……”
赫尔握著刀。
动不了。
火还在烧。
弗雷还在看著他。
那只尚未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右眼里,仍然残留著属於少年的恐惧和哀求。
“救救我……”
声音一点点远去。
最后,整个世界黑了下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深处,赫尔听见了一道声音。
熟悉。
像希德利兹。
却又比希德利兹更加遥远,也更加威严。
那声音並不大。
只有一个字。
“来……”
赫尔的意识被猛地拉起。
他睁开眼,却没有真正醒来。
他像漂浮在伦敦上空。
脚下是整座被噩梦笼罩的城市。
威斯敏斯特宫沉在黑暗中,灯火像將熄未熄的星。泰晤士河像一条黑色裂痕穿过城市。伦敦塔静静佇立,玛丽女王號停在河面,远处的西印度码头还有火光与烟柱升起。
他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牵引著。
越过威斯敏斯特。
越过伦敦塔。
越过西印度码头。
最后来到一处山丘。
山丘上有一座天文台。
赫尔认出了那里。
格林威治。
他的视线向下坠落。
穿过山丘下方的草地与石壁,来到一扇隱藏的石门前。
石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潮湿,古老,向地底深处延伸。
赫尔的意识顺著通道前行。
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神殿。
神殿里灯光明亮,地上散落著古老神像的碎片。中央立著一尊陌生而扭曲的神像。
那神像长著巨大的翅膀。
头部却不是人脸。
而是一颗巨大的眼睛。
石质眼球垂视著神殿,仿佛穿透了时间、梦境与现实,正直直看向赫尔。
神像內部,有一把剑。
那是一把並不华丽的细剑。
剑身狭长,样式古旧,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缺口。它不像王者的宝剑,也不像传说中的圣物,更像一把经歷了无数战斗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武器。
可是通过这把剑,赫尔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黑色长髮。
红色眼睛。
像希德利兹。
却又不是现在的希德利兹。
她的面容更加冷漠,也更加完整。那双红色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像人类少女般偶尔流露出的天真,只有像穿透时间一样的平静与孤高。
她站在剑的另一端。
像站在某段被封存的记忆里。
赫尔想看清她。
想开口问她是谁。
可下一瞬,他的意识被猛地拉回黑暗。
——
又过了很久。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呼唤声。
不是威严的声音。
也不是梦中的低语。
是希德利兹的声音。
她在喊他的名字。
“赫尔。”
“赫尔!”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急。
甚至带著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於是赫尔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石墙。
铁窗。
一盏不算明亮的灯。
这里像是一座城堡內部,又像一间监狱。房间很小,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张陈旧书桌,一把椅子。木门紧紧锁著,门缝外隱约透进走廊里的灯光。
他躺在床上。
身上缠满绷带。
胸口、肩膀、手臂、肋侧,全都传来迟钝而深重的疼痛。那疼痛不再锋利,说明他已经被处理过,但身体仍像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一样沉重。
希德利兹坐在椅子上。
她离床很近。
近到赫尔一睁眼,就看见了她那双红色的大眼睛。
她正慌张地看著他。
黑髮有些凌乱,黑裙上还沾著战斗后的灰尘。她的眼角似乎有一丝未乾的泪痕,虽然很浅,却在灯光下清楚得无法忽视。
这一刻,她不像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喜欢讥讽他的“恶魔”。
也不像与他並肩战斗、能用火焰焚烧梦魘的妖精。
她只是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普通少女。
赫尔看著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像尸体一样的绷带。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很哑。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希德利兹立刻靠近了一点。
“什么梦?”
赫尔闭了闭眼。
那些海岸、夕阳、弗雷、火焰、小镇、黑色头髮和格林威治地下神殿的画面仍然残留在脑海里,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碎贝。
他轻声说:
“有些让人怀念,又很討厌的梦。”
希德利兹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听到了。”
赫尔看向她。
希德利兹的声音很轻。
“听到你一直在痛苦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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