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不是看上哪家娘子了?”
听到妹妹这没头没脑的猜测,陆景行漫不经心道:“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装些什么?”
说著便眼疾手快地伸手胡乱揉了把陆灵溪的髮髻,把梳得齐整的垂鬟分肖髻揉得乱糟糟的。
陆灵溪登时炸毛,小手扒拉开他的爪子,气鼓鼓地拢著自己的头髮:“你又弄乱我的髮髻,小心我跟阿娘告状!”
陆景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陆灵溪拢好头髮,小手往腰上一叉,仰著小脸眯眼道:“是不是柳湖画舫上那个苏娘子把你的魂儿勾走啦?你要把人家赎回家?”
陆景行威胁道:“再胡说,我把你偷描的那些小画本子全给你撕了。”
“你敢!”
陆灵溪齜牙瞪眼,半点不服软。
“阿耶天天在家念叨,说你都快加冠了,整日里还走马游湖,亲事半点儿不提,再这么混下去,陆家的香火都要被你耽搁。
我看啊,你是终於玩腻了,想收心当个正经人咯!”
她这隨口一说,竟恰好戳中了陆景行的心事。
陆景行一时沉默,心中暗自思忖:是继续维持原本的紈絝人设呢?还是自此做回老实人,安心向学?
算了,来都来了,既是富家子弟,不去风花雪月,反倒显著自己不解风情了。
陆灵溪见阿兄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拍手傻乐呵:“哎哟,我们陆家的浪荡大郎,这是要浪子回头啦。”
她也不等他反驳,嘻嘻哈哈往门外跑。
“我可不打扰你照镜子啦,回头阿耶问起来,我就说你转性了,保管阿耶高兴得摆三桌酒。”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溜出房门,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声飘在廊下。
陆景行隨手带了带房门,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的书卷堆得杂乱无章,唐初流行的捲轴装麻纸钞本胡乱摞著,大多封皮整洁。
他伸手將散乱的书卷归拢到一侧,目光径直落在了两卷最显眼的经书上。
《孝经》与《论语》。
这是三日后扬州州学验牒审籍之后,帖经初试的唯一考校內容,也是他此刻唯一需要上心的东西。
身为深耕隋唐史的专业研究者,陆景行对贞观六年的科举规制,早已烂熟於心。
此时大唐科举尚在成型初期,制度远未臻於完备,帖经之法作为明经科的核心初试,仅用於筛选明经科应试士子,並未普及到进士科。
进士科在唐初依旧重策论、尚时务,帖经这种纯记诵的考核方式,要等到高宗朝之后,才会广泛用於进士科考试,这是贞观年间科举最鲜明的时代特徵。
更关键的是经籍注本的规制,孔颖达奉旨主持修撰的《五经正义》,要到贞观十二年才正式开修,最终定稿颁行天下,更是要等到高宗永徽四年。
眼下贞观六年,朝堂与地方州县学並无统一的官方註疏定本。
至於考试所用的经文,一律沿用汉魏六朝流传下来的旧注经本,不涉后世繁杂的义理阐释,更无孔颖达的疏文可供依凭。
而此次州学帖经,只是纯粹的记忆考核,不涉及经义阐发和微言大义。
按照扬州州学定下的初试规矩,考校范围仅锁定两部经书。
其一为《孝经》。
李唐以孝治天下,此经被官方定为“经首”,是州县官学童蒙必修的核心典籍。
从国子监到地方州学,皆设专师讲习,地位远超其他经文。
其二为《论语》。
列为官学“兼习”之本,与《孝经》同为士子入门根基。
即便是民间幼学开蒙,也必先诵此二经,出土的唐代学童抄本文书,也早已印证了这两部经书在唐初教育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考试形式更是简单直白,由州学博士从两部经文中各抽取五段不一,以纸条遮盖文中若干字眼,考生提笔补全所缺文字即可。
总计十帖,答对六帖及以上便算合格,顺利拿到后续州试的入场资格。
这种考核无思辨、无阐发,只考原文背诵,对真正熟稔经文的人来说,几乎没有难度。
陆景行先拿起那捲《孝经》,缓缓展开捲轴。
唐初麻纸质地粗厚坚韧,竖排无句读的楷书工整端庄,汉儒郑玄的注文以双行小字附於经文之下,间杂孔安国的古文旧注,是此时官学通行的標准版本。
他目光扫过《开宗明义章》开篇,脑海中已然一字不差地浮现出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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