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桃源镇的屋檐时,吴老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
烟杆是牛角的,被摩挲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如刻刀雕琢,刻著半辈子的盼头——盼著那十五岁就连过三试考中秀才的神童孙儿吴燃灯回心转意,在乡试、会试这条科举大道上一路走上去,让吴家从这镇尾的泥瓦房里,也能冒出点文气来。
堂屋里,大伯正扒拉著算盘,算著这个月给田里僱工的工钱,声音噼啪响,混著三叔的抱怨:“那二伢子,放著好好的科举路不走,回老宅窝著三年,整天就知道磨墨练字,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二哥当年死得早,我和大哥当初供他念书,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少年的吆喝:“爷爷,有信!乡下老家寄来的!是堂哥的信。”
吴小凡手中高举著一封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吴老爹手一抖,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慌忙迎出去,一把將信夺了过来。
信封是糙纸做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跡却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著股说不出的劲儿,正是自己最看重的孙儿吴燃灯的笔跡。
“快拆,快拆!”大伯扔下算盘,三叔也凑了过来。
三人围著昏黄的油灯,吴老爹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拆开封口。
好不容易信纸展开,只有短短几行:
“祖父,大伯,三叔:
燃灯不孝,三年未归,让家人掛心。
前日祖宅练字,忽觉笔锋触纸,有清气自砚中升起,缠於腕间。彻夜推演,方知此非笔墨,乃天地灵气。
昔年弃科举,非是顽劣,实因偶见符帖残页,悟得『字为心画,亦可通玄』。
从而窥得天机一线,科举只是小道,修行才是正途。故闭门练字,以笔为舟,以字通玄,渡向道途。
今晨试笔,笔走龙蛇时,气沉丹田,凝成气旋,方知世事已三年,终已入道。
请恕燃灯,之前有所隱瞒。其中苦衷,昔日难以言说,今日得成,方才告知。
勿念,待有所成,必归。
燃灯敬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吴老爹捏著信纸,指节发白,嘴里喃喃:“入道?那是什么?比童生还厉害?”
大伯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胡扯!练字能练出什么名堂?还天地灵气,他是要成仙?怕不是在老宅待傻了!我就说他当初放弃科举是疯了,如今竟说出这等痴话!这三年就做了这么一场春秋大梦!
三叔蹲在地上闷闷不乐地没有说话,怔怔看著信上那笔走龙蛇的字体,宛然一派大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燃灯小时候,握笔练字时那股子不抬头的劲儿,又想起他临走前,抱著那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封面都掉了的旧书看了一夜,当时只当是閒书……
“哥,”三叔声音有些发闷,“你看他这字…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儿了?像是…像是能把纸戳破似的。”
大伯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自己这二侄子自小读书聪颖,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写得一手好字,又意外个什么。
吴老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烟锅子在桌上磕了磕,没点燃,只是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里,镇子外的群山隱在雾里,据说,山的深处,真有仙人住著。
“入道!这世上竟真有仙?”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藏著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乡下老宅里,那盏被吴燃灯挑了三年的灯。
这一夜,整整一宿,吴老爹都没睡著觉,漆黑的夜里一双眼睛瞪得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你这么早就醒了!”
晨雾还没散,吴家老大,吴家老三,刚一走出屋子就嚇了一大跳。
只见吴老爹就这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似乎就这么直愣愣坐了一夜,烟杆在桌角磕出沉闷的响。
大伯蹲在门槛边,手里攥著吴燃灯那封信,纸角都快捏烂了:“爹,您別信那小子胡咧咧!入道?我看是入了魔!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老宅里磨墨,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当初供他念书,我跟三弟把地里的新麦都贱卖了,他倒好……”
二伯在一旁帮腔,声音透著股急:“就是!镇上王秀才昨天还问起燃灯,我说他在家温书,脸都快没处搁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吴家神童弃了圣贤书,跑去练什么旁门左道,咱们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吴老爹没接话,只望著墙上掛著的那副字——是燃灯十岁时写的“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笔力虽嫩,却透著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这孙儿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就能自己作诗,那时街坊都说,吴家要出文曲星了。
这么一个脑袋灵光的娃,会真的发癲了,说胡话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娃,你们不清楚?”吴老爹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擦过石头,“从小就认死理,可眼里的光,亮得很。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我吴家的种。我不信,二伢子会做出这种不著边际的事!”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站起身。
这老汉心中自有一股韧劲,年轻时在山里遇著熊瞎子,他就是凭著这股子说一不二的劲,用柴刀活生生劈死了熊,卖了大钱,才把一大家子从乡下的土坯房,挪到了镇上的青砖院。
“去,给二伢子备点东西。”吴老爹往门外走,“腊肉切两斤,新米装半袋,再把灶上温著的米酒灌一坛。让小凡一早送去。”
“爹!”大伯猛地站起来,“您还真信他?那入道能当饭吃?”
吴老爹没回头,只在门槛上顿了顿脚:“信不信,他也是我孙子。在老宅里一个人,別亏了身子。”
堂屋里,大伯和二伯对视一眼,终是没再说话,只是各自嘆了口气,转身往厨房去了。
有些路,旁人看不懂,做长辈的,纵是心里揣著石头,也只能望著那背影,盼著他脚下的泥,能踩出条实在的印子来。
天刚泛白,吴老爹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梨树下,看著吴小凡把最后一捆乾柴塞进背篓。篓里早码好了油纸包的腊肉、半袋新米,还有一罐子婶子熬的肉酱,沉甸甸压得竹篓绳陷进肩肉里。
“到了那儿,別跟你哥犟嘴。”吴老爹吧嗒著旱菸,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他爱练字就练,你把东西放下,看看他那屋漏不漏雨,缺啥少啥,记著回来吱一声。”
吴小凡闷哼一声,扯了扯背带:“爷,堂哥放著科举正途不走,守著那破老宅瞎折腾,图啥?当初县学的先生都说,他十八岁前就能考中举人,如今……”
“住嘴。”吴老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股子山根似的沉劲,“他是你哥,是吴家最聪明的娃。就算…就算真走错了路,也是吴家的娃。这一次去,少说话,多去看,这堂哥口中的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
吴老爹口中喃喃自语,有著一种吴小凡说不清的莫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更像是某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吴小凡弄不懂,也不敢和爷爷顶嘴,撇了撇嘴背著篓子往镇外走。
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黏脚,每一步都像踩著嚼烂的麦秸秆。
他心里头火燎燎的,想著自己这个家族里在桃园镇方圆几十里都出名的堂哥,吴燃灯。
他自小就崇拜这个堂哥。
小时候他跟著堂哥吴燃灯去镇上学堂,先生就总指著堂哥的字说“笔有锋,字有骨,是块翰林料”。
那时候,镇上谁不羡慕吴家出了个神童?
那时候吴小凡,对自己这个堂哥可崇拜极了。
可自三年前,燃灯从郡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大跌眾人眼睛地把一箱子圣贤书往老宅一搬,说“科举误道”,就一个人搬进了乡下老宅,再没踏出过乡下半步。
“误道?啥道有科举实在?”吴小凡踢飞块石子,石子溅起泥水,糊了裤脚,“中了举人,官府给分田;中了进士,就能当老爷。练字能练出这些?什么入道,书读好好的,跑去练字成痴,练字还能成仙不成?骗鬼呢!真是魔怔了!”
他心里头憋著股火。
“凭什么啊?”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嘀咕,“家里把最好的笔墨纸砚都给他用,大伯、老爹、爷爷起早贪黑地挣钱,就盼著他能中个举人,光宗耀祖。结果呢?放著好好的科举路不走,窝在那破老宅里练字,还说什么『入道』?道能当饭吃?能让吴家抬得起头?”
路过镇口的牌坊,几个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那閒聊,见了吴小凡,有人喊:“小凡,这是往哪去?你家燃灯哥还没从乡下回来啊?”
吴小凡脸一热,梗著脖子道:“我堂哥在老宅读书,我爷让我给他送点东西。”
“送东西?”有人嗤笑一声,“听说你哥早就不念书了,整天就知道瞎琢磨?也是,神童名头听著好听,真要考科举,怕是露了怯吧?”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心里。
吴小凡攥紧了拳头,反驳不了,也没敢接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闷头往乡下走。
路是土路,雨后泥泞,沾了满鞋的泥,他是越走越气。
“好高騖远!”吴小凡狠狠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放著踏实的路不走,偏要去追那些摸不著的东西。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他倒好,一声不吭就撂挑子,还说什么修行入道?这不是寒磣人吗?!”
一路上口中嘀咕不停,满是不忿。
出了镇,乡下全是土路,足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孤零零的老宅。
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著一张青石板桌,上面摆著砚台和几支毛笔,旁边堆著厚厚一摞纸,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吴小凡站在门口,心里的火气忽然消了些,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憋闷,闷声对著院子喊了一声:“哥,爷爷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老宅里久久没有动静。
“哥!吴燃灯,你人在哪?”吴小凡连喊三声,就快憋不住衝进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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